应天府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宅子地下。
密室不大，四面无窗，只靠三盏油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松脂燃烧的气息，墙壁上的石砖被熏得发黑，地上铺着一层旧毡毯，踩上去无声。五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案旁，每人脸上都罩着一块灰布面罩，只露出眼睛和嘴。案上搁着一只铜壶和几只粗瓷茶碗，壶嘴冒着细烟，但没有人去倒。
坐在上首的那个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像是长期这么说话养成的习惯：“东宫那件事，折了四个人。姓关的已经被锦衣卫处决了，他家里的人也被控制住了。好在我们的人没有直接接触过他，中间隔了两层。锦衣卫顺着杂货铺往下查，最多查到那个姓赵的线就断了。”
旁边一个人接话：“姓赵的跑了？”
“跑了。往南走的，过了江。锦衣卫发海捕文书还需要时间，他至少还有半个月的工夫。等他到了地方，会有人接应，以后不会再回来。”
上首的人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案边的几个人：“上次的事，替罪羊已经处理掉了，东宫那边也换了人手。但我们不能停。朱允熥那小子比我们预想的要难缠——银行那件事我们铺了那么久，他站到午门外说了几句话，就全搅黄了。后来查账的折子一份一份地往上递，苏州那边已经开始有人被约谈了。”
“所以不能再往他身上使劲了。”坐在左侧的一人开口，声音比上首的人年轻一些，但更沉，“他已经有了防备。身边加了侍卫，东宫封得铁桶一样，暗渠全封了，连排水沟都装了铁网。再动他，代价太大。”
上首的人沉默了一下：“那就换人。”
案上安静了一瞬。右侧一个人低声说：“太子？”
“对。朱标。”上首的人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转，“朱标比朱允熥更关键。只要朱标还在，朱允熥就有一个背书的人。陛下发脾气的时候，是朱标在旁边压火。太孙有主意的时候，是朱标在旁边替他兜底。要动太孙，先动太子。朱标一倒，太孙没了靠山，陛下年纪也大了，到时候朝中必然乱。”
“朱标的身子骨一直不好。”左侧那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确认，“这些年他病了多少回，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我们的药从洪武二十一年开始用，每一次都只加一点点。那些药混在调理的方子里，太医院的人就算看方子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身子慢慢变弱，大家都以为是当年常氏去世之后伤心太过，加上东宫政务繁重，积劳成疾。没有人会往别处想。”
上首的人把茶碗搁回案上：“继续用。份量不要加，也不减。按原来的节奏走，每次调方子的时候换一味药引子就行。”
“还有一件事。”右侧那个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陛下那边……我们动不了。锦衣卫盯得太紧，御膳房的药膳和汤药都有人试，进不了手。但可以让他对太子产生一些别的念头。藩王那边，虽然燕王、秦王、晋王都在外面，但他们的封地上的事我们有人能递话。秦王在西安占了不少田，已经有人往御史台递了匿名信。燕王在北平练兵，练得比别的藩王都勤快。这些话不用我们亲自去说，让底下的人慢慢往上递就行。陛下最忌讳的就是藩王坐大，等他疑心上来，太子那边再有点风吹草动，他自己就会开始收拾局面。”
上首的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铜壶里的水烧干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有人伸手把壶从灯架上提了下来，搁在墙角。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五个人在昏暗的光里各自坐着，面罩底下的表情谁也看不清。片刻后上首的人站了起来：“散了吧。各走各的路，下次换地方。”他推开密室的门，沿着甬道往上走，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升上去，最终消失在头顶那扇暗门的另一边。余下的人也陆续起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密室里只剩那盏油灯还在燃着，火苗在安静的空气里微微晃动，照着案上那几只没有喝过的茶碗和那只空了的铜壶。壶底的余温散尽之后，连最后一点细响也安静了下来，整间密室沉入了一种彻底的、无声的暗里。
与此同时，应天府乾清宫侧殿。朱标坐在案前，把今日的折子批完了最后一本。他搁下朱笔的时候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嘴，等那阵咳过去之后把帕子收进袖中。案上的灯还亮着，窗外已经过了三更。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听见廊下有人走动的声音，随即是一声低低的通传——“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坤宁宫。”
朱标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沿着宫廊朝坤宁宫方向走去。夜风从宫墙间穿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走过一道道的宫灯，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轻咳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坤宁宫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看见马皇后坐在榻上，面前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过来把这碗药喝了。太医说你这两天夜里咳得厉害。”
朱标走过去端起碗，没有多问，把药慢慢喝完了。马皇后看着他放下碗，伸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按了一下就收回了手。窗外的夜色很深，坤宁宫的灯火在宫廊的尽头安静地亮着，像是黑夜里的一面薄薄的镜子，照着宫里这几个人影，安静地坐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