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苗疆
乌音巫医把药方开出来的时候,朱允熥看了一眼——方子上只有五味药,其中四味太医院药库里都有,唯独第五味写着“乌音山阴坡石缝草”,旁边用小字标注:“此药生于苗疆雷公山阴面,须采药人亲自辨认,不可替代。”
锦衣卫千户周昂被派去云南取药,随行的有沐英从云南都司调来的两个苗人向导和四名熟悉山路的护卫。周昂从应天府出发前,朱允熥把他叫到偏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乌音巫医画的草图,雷公山的大致方位和阴坡的走势。药采到之后,不要走官道回来,走小路,绕开人多的地方。”
周昂接过纸条收好,当天就带着人出发了。
从应天府到云南雷公山,沿途经过湖广、贵州,多是山路和驿道,正常行程约需一个月。周昂一路没有耽搁,日夜兼程,到了云南之后沐英又给他增派了一队熟悉苗疆地形的卫所兵,凑了十来个人进山。采药的过程还算顺利,乌音巫医画的草图很准,两个苗人向导带着他们找到了那片阴坡,在石缝里采到了那种灰绿色的草。草不多,只采到一小把,周昂用油纸包好,放进贴身的皮囊里,当天便掉头往回赶。
出事是在回程的第三天。
他们走的是一条山间小道,两侧都是密林,前几天下过雨,路面泥泞湿滑。周昂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两名护卫开道和殿后。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密林忽然安静下来,像是林子里的鸟兽都撤走了。周昂停了下来,手按上刀柄,朝前后比了个手势。两个苗人向导也停了脚步,其中一个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脸色变了。
追兵是从两侧同时扑出来的。人数不少,穿着寻常短打,但刀法利落,出手就是杀招。周昂带着人且战且退,一面打一面护着那个装着草药的皮囊。打到一半时殿后的两名护卫倒下了,前面的苗人向导也倒下一个,剩下的几个人退进了一处山坳,借地形死守。周昂身上中了两刀,一刀在左臂,一刀在肩窝,但皮囊始终揣在怀里没有松手。最后是沐英派来的另一队人及时赶到——沐英在周昂出发后第二天便觉得不对,又加派了一队轻骑沿路接应,这才把周昂和剩下的人接了出来。
草药带回应天府时,周昂已经昏迷了。朱允熥让人把他抬进太医院,让乌音巫医先给周昂处理伤口,自己把那只皮囊送到了朱标面前。朱标接过皮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一小把灰绿色的草压在油纸里,还带着苗疆山里的泥土气。他把皮囊重新包好,放在案上,沉默了一阵,开口说了一句:“把周昂的伤治好。问他要什么赏赐,都给他。”
同一天,消息传到了乾清宫。朱元璋把蒋瓛叫到面前,听完了周昂在路上被追杀和伤亡的情况,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后,把手里那本折子搁下来,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楚。
“咱最近是不是杀得少了?”朱元璋靠进椅背里,声音不高不低,“有人敢在半路上截锦衣卫,杀朕的人,抢朕的药。他们骑到朕头上来了。”
蒋瓛跪在殿中,没有接话。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锦衣卫全面出动。查。从苗疆回来的路,从云南到应天府,沿途每一个驿站、每一个隘口、每一个跟过这条路的人,全部查一遍。谁动的手,谁指使的,查出来之后不用报朕,直接拿人。”
蒋瓛领命退了出去。乾清宫的门合拢之后,朱元璋坐在案后没有起身,他又笑了一声,比方才那声更轻。他伸手把案角那摞折子翻了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站起来朝殿外走去。他走到廊下时,看见远处宫道上有一道身影正朝乾清宫方向走过来。那是马皇后身边的人。
那人走到朱元璋面前行了一礼,把一封信递上:“陛下,皇后娘娘让臣把这个交给您。娘娘说,她已经让人去找徐国公了。”
朱元璋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信上只写了几行字——马皇后说她让徐达把在京的淮西旧将召集到徐府去,今晚议事。信末附了一句话:“老朱,咱得让他们知道,咱马氏的儿子、孙子,不是他们能随便动的。”
朱元璋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站在廊下没有动,看着宫墙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了殿内。乾清宫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在春夜的薄暮中安静地亮着,像是一盏被重新拨亮了芯的灯,等着夜色再深一些的时候照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