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银行门口的人比前一日少了一些，但仍有上千人围在街面上。柜台照常开门，一箱一箱的银子码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管事的站在柜台外侧，一遍一遍地跟排队的人说“随到随兑，不着急”。有人兑了银子转身走了，有人兑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把银子存了回去，拿了一张新的存票出来。中午之前，队伍渐渐短了些，到了午后只剩下几十个人。朱允熥站在银行侧门的廊柱后面看了一会儿，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这一次来的人手里没拿存票，而是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站在银行门口高声念了一遍，大意是说皇家银行骗百姓的银子，太孙建这个银行就是为了把民间的银钱搜刮干净运去填黄河。他念完之后，身后跟了几十个人，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朝着银行大门扔了几块烂菜叶子。管事的让护卫把那人轰走了，但消息传得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银行门口的人又多了起来，比前两天还多，排出去两条街。
更麻烦的事发生在午前。一群人涌到了午门外，领头的是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走到登闻鼓前拿槌连敲了三下。鼓声沉闷，一声接一声在宫门前荡开。守门的禁卫上前拦住，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太孙建的银行骗老百姓的钱”，身后跟着的几十人也跟着跪了下来，有人开始哭，有人朝着宫门磕头，求皇上替他们做主。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在批折子。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宫墙能隐约听见午门外那些哭喊声。蒋瓛跪在殿中，把这几日查到的线索又报了一遍。户部刘侍郎的管家已经把存票转给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在绸缎庄当伙计，另一个在城外的一家粮行做管账。这几个人这几日都在银行门口出现过，有的带头挤兑，有的在人群中递话。但这些人拿的都是别人的存票，问他们钱是谁让存的，他们只说“亲戚朋友的，帮个忙”，顺着追上去，那几个亲戚朋友要么查不到，要么推得一干二净。七天过去了，锦衣卫把名单上的人挨个查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出源头。
朱元璋听完之后没有发话，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允熥人呢？”
“回陛下，太孙殿下在午门外。”
“他在午门外做什么？”
“殿下自己去的。臣拦了没拦住。”
朱元璋皱了一下眉头，抬脚往外走。他走到午门前时，看见朱允熥站在那面登闻鼓旁边，面前跪着那个敲鼓的中年人，身后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和几个站在不远处维持秩序的禁卫。朱允熥没有穿朝服，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站在那儿不像个皇太孙，倒像个站出来说话的年轻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皇家银行存的银子，一文不少。你们存的每一笔，银行都记账在册。今天兑出去的银子，你们自己也看见了，一箱一箱从库里抬出来的。这银行不是骗人的。黄河水灾要拨银子，是从银行的存银里借调的，借了要还，还回来之后本息都在。你们存的银子，不会少。”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朱允熥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稳了些：“你们若有疑虑，今天兑了的就拿着，回去看看是不是真的银子。明天后天想再存的，银行照常收，利息一分不少。皇家银行是朝廷开的，朝廷的信用，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没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存票，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那个敲鼓的中年人跪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转身朝人群外面走去，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就在这时，银行那边有人骑着快马到了午门外，翻身下马挤进人群，递了一封信给朱允熥。朱允熥拆开一看，是管事的写来的——宁波港的船到了。第二批从倭岛运回的银子，共计八万余两，刚刚入库。他看完把信折好，抬起头来朝人群方向说了一句：“宁波港的船今日到了，刚从石见运回第二批银子，八万两，已经入库。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城南的银行看。”
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从午门外传开去，顺着街巷往南飘，比那些谣言传得还快。当天下午，银行门口的队伍里有人拿着存票想兑，管事的照常兑了；有人犹豫了一阵，又把银子存了回去；有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银行门口排的队短了一大截，只剩下几十个人，大多是来存银子的。第三天，人又少了一些。到第五天，门口恢复了开业时的寻常模样，偶尔有人进出，安安静静的。
朱允熥站在银行侧门的廊柱后面，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箱，没有多说什么。管事的小跑着过来递上账册，他接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还了回去。他转身从侧门走出去，经过那条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面时，看见一个老太太正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存票，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把存票递向柜台。管事的接了，登记入册，老太太接过新存票，折好揣进怀里，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朱允熥继续往前走，穿过午门外的广场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面立在宫门旁边的登闻鼓。鼓槌被收回了门房里，鼓面上没有新的槌痕，像是这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收回目光，朝东宫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广场上，冬日的风正从宫墙的拐角处吹过来，卷着几片干枯的落叶贴着地面滑动，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又很快被后续的风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