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兑是银行运行第三个月的，第三天开始的。
头两天还只是零星几户，拿着存票来兑银，数额不大，银行照常支付。到了第三天清晨，银行门口那条街上忽然多出许多人来，手里攥着存票，排着队往柜台挤。管事的起初还能维持秩序，一单一单地兑，到了午时柜台里的银子已经出去了将近两万两，门口的人却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喊“银行没有银子了”，有人跟着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朱允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文渊阁翻工部的河工奏报。李荣快步进来，把一张纸条搁在他案上，朱允熥低头一看，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来就往外走。他赶到城南时，银行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口，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等，有人来回踱步，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堆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焦急还是惶恐的神色。
朱允熥从侧门进了银行后院。管事的人满头是汗地迎上来，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流水账：“殿下，今日已经兑出去两万三千两了。库里存的银子原本有六万多两，前些日子拨了三万两去黄河工地上，眼下库里只剩一万多两。若是明日再来这么多人，只怕就兑不出银子了。”
朱允熥接过流水账翻了两页，没有立刻说话。他让管事的把兑出去的存票按面额分类整理一遍，又把门口排队的人数大致估算了一下，然后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绕着银行后面的巷子走到了街口。他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排队的人群，有人拿着百元存票，有人拿着几两的小额存票，也有几个人手里攥着几张五十元的大票，站在人群里踮着脚朝前张望。他看了一阵，转身走回了后院。
“明日开门之后照常兑，不要停。”朱允熥把流水账合上递给管事的，“把库里的银子摆出来，一箱一箱码在柜台后面，不要遮着，让外面的人看得见。兑出去的银子登记入册，照常走账。”
管事的面露难色：“殿下，若是明日再来两万人……”
“那就让他们看。”朱允熥说，“银子摆在那里，谁兑都给，不用拦。但有一条——兑出去的每一笔都要登记姓名住址和存票编号。今晚之前把登记册整理出来，我要看。”
管事应了一声去了。朱允熥从银行出来之后没有回东宫，径直去了锦衣卫衙门。蒋瓛听完他的话，沉默了一下：“殿下是说，这风声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挤兑这种事，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三日之内聚起这么多人，手里还都拿着存票，像是有人提前发了话，让这些人同一天来兑银子。”朱允熥把银行管事整理的第一批存票登记册搁在蒋瓛案上，“你查一查这些人，尤其是那些拿着五十元、一百元大票的。他们手里的存票是哪里来的，谁让他们来的，查出来之后不要抓人，报给我就行。”
蒋瓛翻开登记册，目光扫了几页，忽然停在某一页上。他手指在那页上轻轻点了一下：“殿下，这个人——臣认得。他是户部刘侍郎的管家，存了八千两。按面额算，他手里的存票应该有八十张百元的。但今天来兑银子的名单里没有他。他的存票是给别人用了。”
朱允熥站在案边看着那页登记册，沉默了一会儿。他退出锦衣卫衙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沿着宫廊往回走，脑子里把这几天的几件事串在一起：突然冒出来的挤兑人群、户部侍郎管家的存票流转、黄河工地上拨出去的三万两银子。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经过乾清宫时他停了一下，看见殿内还亮着灯，朱元璋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没有进去，站在廊下想了想，转身继续朝东宫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