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白银和黄金入库之后的第三日,户部把账理了出来。尚书亲自捧着汇总折子进了乾清宫,折子上的数字写得工整清楚——首批运回的银锭折合白银约十一万两,金砂折合黄金约一千三百两。再加上石见矿场已经清点封存的库存白银三千两,以及后续预估的年产银二十万两、金三千两的规模,户部把未来三到五年的岁入重新估了一版。
朱元璋坐在案后翻着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户部尚书:“你估的这数准不准?”
户部尚书躬身道:“臣把石见矿场送来的矿石品位、矿洞深度和当前开采进度都核了一遍,加上从应天府商税试点和宁波港开港后的实收数推算,得出的结论是——若矿场全面投产,光石见一地的银产,一年就能顶上洪武初年全国田赋加商税的总额。再加上商税改革铺开之后各地陆续上报的新增数,国库岁入在三到五年内,有望比洪武初年翻一倍。”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折子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了一句:“允熥人呢?”
“回陛下,太孙殿下在文渊阁。”
“叫他来。”
朱允熥到乾清宫时,户部尚书已经退了出去。朱元璋把那份折子推到案沿,示意他看。朱允熥拿起来翻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折子放回原处,没有急着开口。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之前跟朕说过,商税入库之后可以考虑做一件事。现在库里有银子了,你说说看。”
朱允熥在案前坐下:“皇祖父,孙儿说的那件事,是银行。”
“朕记得。你说用官府的银子做本钱,借贷给商人周转,收取利钱,同时发行银票,让商人拿银票做生意,不必每次都带着沉重的银两跑远路。”朱元璋的手指在案沿上点了点,“现在有钱了,你觉得可以办了?”
朱允熥点头:“先试一两个地方。应天府商税试点已经跑熟了,商户们有了缴税的底子,也习惯了银钱往来的规矩。若在应天府和宁波港各设一处,由户部派专人管着,先做银两存放和汇兑,再慢慢放开借贷。等跑顺了再往外铺。”
朱元璋想了一会儿:“这银行要是亏了怎么办?”
“亏不了。存放收息、汇兑抽佣、借贷收利,三样都是稳当进项。只要管住人不挪用、不烂账,比放高利贷的稳当。”朱允熥顿了一下,“但得有一条——管银行的人不能跟户部的人混在一起。户部管账,银行管钱,两不相扰。账目每季报一次,报给皇祖父过目。”
朱元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比往日松快了几分:“你连章程都拟好了?”
朱允熥也笑了一下:“孙儿在心里转过好多回了。之前库里的银子不够,说出来也是空谈。如今有了石见的银子和商税的进项,底子厚了,就能动了。”
朱元璋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站定。窗外是乾清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枝丫在冬日的灰白天际下伸展开来。他背着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弛了一些:“行。先照你说的,在应天府和宁波各设一处。章程你拟一份出来,交给户部核一遍,再报给朕。”
朱允熥应了一声。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案前又补了一句:“皇祖父,还有一件事。石见那边矿场的劳力——如今用的是俘虏和当地募工。俘虏那一部分,孙儿觉得可以在矿场旁边设几个劳役营,按年计劳,干满一定年限的可以放归。这样既有人干活,又不会闹出事来。工部那边也缺人手,可以把刑部判了流刑的犯人往那边送一批,用劳役折减刑期。”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把矿场的事也安排好了?”
“孙儿只是提个想法。具体怎么管,还得看晋王那边送回来的详细报告再定。”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回去拟吧。银行的事先办,矿场的事等老四他们的折子到了再议。”朱允熥站起来朝朱元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乾清宫。他走下台阶时,冬日的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起。他拢了拢衣袖,沿着宫廊朝文渊阁的方向走去。手里那份银行章程的框架已经在脑子里转过了,如今只需要一笔一笔地写下来,把那些在脑海中萦绕了许久的数字和条文,一个一个地落定在纸面上。风从宫墙外吹来,带来了远处城郊尚未化尽的积雪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港口方向若有若无的潮水气息,像是远方的银子正在沿着海路一船一船地运回来,一箱一箱地卸入库房,再从那里流向应天府和宁波两处崭新的银库,成为支撑起更多流通与转圜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