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官员跪在码头上,把那摞奏报和货物清册呈上去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只贴了封条的小木匣,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这是晋王殿下让臣单独呈上的。晋王殿下说——这是家书,不在公文中。”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只木匣,伸手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马皇后,马皇后也看着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朱元璋把木匣递了过去:“你先看。”
马皇后接过来,拆开封条,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一页写着“母后亲启”四个字,是朱棡的笔迹。她展开来看,信写得不长,前面说了一路行军的情况——海路顺利,登陆之后打了几个胜仗,几个兄弟都平安,没有受重伤,让她不要挂心。后面几行写的是石见矿场的情况和当地的气候,说这里冬天比应天府冷,但海风没有应天府那么湿。最后一段写着:“儿子们在外一切都好,母后勿念。等这边的事收尾了,儿子们就回来。母后保重身体,天冷了多穿些。”
马皇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匣子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匣子轻轻合上了,手指在匣盖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封信还在里面。
朱元璋站在旁边一直等着她开口。他看见马皇后看完信之后脸上那种放下来的神色,又看见她什么都没说就把匣子合上了,等了几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就写了这些?”
“写了这些。”马皇后把匣子递还给他,“你看看吧。”
朱元璋接过去打开,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他看的速度比马皇后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看到“儿子们在外一切都好”那行时顿了一下,看完最后一行“母后保重身体”时,他把信纸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
“就写了母后。”他说了一句。
马皇后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朱元璋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往马皇后那边推了推,语气平平的:“你收着吧。”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你不留着?”
“他写给你的,你收着。”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码头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等下次他写信回来,让他多写几句。公事有公文,家书也不能只给娘写。”
马皇后没有答话,只是把那只木匣子收进袖中,站起来跟着他往码头外走。朱标从货物堆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清点完的入库单,看见父母走过来便迎上去。朱元璋接过单子看了两眼,点了点头:“入库吧。给随船回来的人安排好住处,让他们歇两天再回去当值。”朱标应了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回城的路上,朱元璋骑在马上一直没有说话。马皇后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他的背影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晃着,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没有什么事,但偶尔扯一下缰绳的动作比来时轻了一些。她把匣子从袖中取出来,又打开看了一眼那页信纸上的字迹,然后合上盖子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嘴角那丝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窗外的官道两旁,几棵老树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着,落了几片枯叶在车顶上,又滑落到雪地里,安安静静地贴着地面,被车轮碾过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很快便消散在了马蹄声和风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