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见城外的围攻持续了七天。
前三天倭军还组织了整建制的冲锋，到了第四天，进攻的间隔开始拉长，阵前的动静也越来越稀疏。食物短缺的消息像水渗进墙缝一样，无声地渗透进后方那些驻扎在几里外的幕府军营地中。最先断粮的是最外围的杂兵，随后逐渐向内蔓延，那些穿着褪色旧袍、手持竹弓的年轻足轻们开始三三两两聚在营地边缘，望着明军阵地前方的野地发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火铳的试射，他们会抬头望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第五天夜里，有人开始偷偷往明军阵地方向摸过来，起初是零星一两个，后来是三五成群，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爬过壕沟，在盾车前沿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明军哨兵把他们押到后方营地里，每个人分到半碗稀粥和一个干饼，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随即整个人伏下去，把脸埋进碗沿里。
第六天黄昏，倭军后方阵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几面旗被放倒了，像是一条原本绷紧的线突然失去了拉力，紧接着更多的旗也倒了下去，士兵们开始向四周四散溃逃，有人朝着山间小径奔走，有人索性在路旁丢弃兵器就地坐下，像是一群力竭的行人终于认出了自己的边界，放弃了继续向前迈进的尝试，低垂着头坐在路边的草丛里，等待那个早已悬在他们头顶的结局落定。
第七天天明，朱棡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开阔地，已经没有成规模的阵列了。只有零散的残兵在旷野上三五成群地游荡，像被潮水冲散的碎片。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出去收拢俘虏。让各营按次序出城，不必追击，把能收拢的人都收拢回来，编成队列押往矿场。”
俘虏被陆续收拢到石见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里。人数清点之后报了上来——约六七万人，大多瘦弱不堪，有两三千人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工部的官员正在制定分配方案，根据各矿场的产能和俘虏身体状况分批拨付，体格较好者优先派往正在开拓的新矿洞。那些瘦弱得连镐头都握不稳的，则在稍远处从事搬运和选矿的杂役。俘虏中有一个曾经在石见周边矿场做过管事的当地匠人，被带到朱棡面前时面色灰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朱棡让通译问他：“你知道这一带还有没有其他矿脉？”匠人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通译听完后转向朱棡：“他说……石见以北约二十里的山里有金矿。金矿规模不大，但确实存在。以前有人偷偷开采过。”
朱棡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他说的可是实话？”
匠人连连点头，又在通译面前比划了一阵。他描述金矿的大致方位和地表现象，依据早年听闻的传闻和模糊的地貌回忆，勾勒出一片大致的位置轮廓。朱棡没有立刻派人去查，把这事先记在了心里。当天傍晚他把朱棣叫到屋里，让他安排一队信得过的骑兵，带着匠人往北走一趟，去核实那个金矿的位置。
朱棣领命去了。朱棡站在窗边望着北面那条灰蒙蒙的山脉线，暮色正沿着山坡缓缓爬升，把山脊的轮廓逐渐吞没进一片深蓝之中。那支刚出发的骑兵队正沿着山谷的方向向北行进，马蹄声隐入山间的风声与暮色里，像一支被投向远方的箭矢。银矿已经到手了，金矿的消息也浮出了水面。这片土地在千年之前或许曾属于某个更古老的王朝，如今它们的权柄与边界都已重新划归大明治下。
三天后，那队骑兵回来了，带回的不仅有金矿的位置和几块矿石样品，还有一条更重要的消息——倭国皇室在九州北部的临时驻跸处已经找到了。朱棡把那份消息摊在桌上，又拿起了朱允熥随船带来的那份地图确认了一遍位置，与各处卫星点的占领情况一一对过，确认无误，随即合上地图：“拿下。”他转向朱棣，“你带三千骑兵，今晚出发。沿途不接战，以最快速度赶到驻跸处，控制住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幼，一律带回来。”
朱棣站起来：“明白。”
他当晚就出发了。骑兵队趁着夜色出城，马蹄裹了布，沿山间小路向东偏北方向疾行，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第四天傍晚，队伍回来了。他们带回了几十人——穿锦袍的老人、抱着年幼孩子的妇人、几个被收缴了佩刀的年轻男子。整个队伍被押送进石见城时，沿途的守军和当地居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侧身让开一条通道，目光落在那条正穿过街道的队列上。
这些人被安置在城东一处由旧馆舍改建的院落里。院墙外设了明军哨兵，进出需要核验身份。院内的日常供给由专人按时提供，每日的物资数量、种类和接收记录都登记在册，由管理俘虏的文官负责保管。从此之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新的命令从旧时代的屋檐下发出，只剩下镐头落地的声响从山间向外蔓延。
朱棡在院门外站了片刻，隔着门缝看见院子里有人正坐在廊下，像是被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晃到了，又像只是习惯了沉默。朱棡收回目光，转身朝矿场的方向走去。石见城外的山腰上，一道细细的炊烟正从矿工营地里升起来。那烟很轻，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在暮色中浮动着，像一条还没有写完整的分界线，正在晚风中被反复修改、重描，最终落在石见城与天际相接的轮廓线上，在尚未暗淡的天光里留下一道淡淡的、持续的印痕，等着被更长的光阴慢慢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