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应天府西郊大校场。
晨雾刚散，日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整片校场照得透亮。场中列着三营步卒、两营骑兵、一营火铳手，甲胄齐整，旗帜在无风的晨光里低垂着，像一片刚刚被水洗过的铁色树林。校场边缘的土坡上架着几门新铸的铜炮，炮口朝着远处的靶山，乌沉沉的炮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润的光。
朱允熥站在阅兵台侧方，身后是李荣和几名文渊阁的编修。他今天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武服，腰间系着那条常茂送的旧皮带，腰侧空着，没有挂兵器，铁枪那杆枪没有随行，还靠在东宫偏院的墙边。阅兵台上，朱元璋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朱标，徐达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蓝玉和李文忠分立两侧，汤和穿着水师甲胄站在台阶下方。老皇帝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腰背笔直，目光从台下那一片铁色甲胄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角的细微声响。
这场阅兵没有冗长的仪仗，没有繁琐的宣旨程序，只做了一件事——登船试炮。校场东侧新修了一座临时的码头，停着两艘新式海船。船身比老式战船更长更窄，船首高高扬起，三层帆已经挂好，桅杆顶端的旗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鼓起。朱元璋登上其中一艘，站在船首的甲板上，扶着船舷看了一圈。船舷边架着几门新铸的铜炮，炮管比旧式炮更细更长，表面打磨得光滑齐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润光。
汤和站在旁边，示意炮手准备。一名炮手填好火药，装好炮弹，调整了一下炮口的角度，退后一步，拉动引绳。炮声在船头炸开，震得甲板微微颤了一下，硝烟被风迅速吹散。远处靶山上的土堆被击碎了一块，土块崩落的声音隔着距离隐约传回来。朱元璋站在船首，手扶着船舷没有松开。那声炮响像是撞在了某扇被关了很久的门上，门被震开了一道口子，海风正顺着那道口子灌进来，带着盐和远方航道的气味。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声炮响。他转身走下跳板时，步子比登船时稳了几分。
当天傍晚，阅兵结束之后，校场四周的营帐陆续收拢，兵士们按编制登上了停泊在港口外的各艘战船。辎重已经在半个月前装运完毕，成箱的颗粒火药、新制的燧发铳、补充的箭矢和药材，都安置在船舱的指定位置。水手们在船上来回走动，检查帆索和缆绳，船工蹲在甲板边沿检查炮座固定的状况。各船掌舵的船工将船帆逐一升起又半降，确认每一根绳索都系在正确的位置上。
汤和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队兵士登船。他手里的名单已经全部勾完，合上名录册，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传令下去，明早卯时起锚。”
第二日天刚亮，港口外的海面上泛起一层浅淡的银色。各船帆索解开的声响次第响起，船桨入水，船身缓缓离开岸边，一艘接一艘地驶出港口。第一批船驶出港口的航道时，旗角在海风里展开了，猎猎翻卷着，像是有人在远远地挥手。朱允熥站在码头尽头，看见那艘最大的战船经过港口外最后一道防波堤时，船头站着一个人——汤和，甲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铁色的光，正背着手望着前方。
朱允熥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船队在海面上渐渐拉开间距。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微咸的水汽。他站在那儿看着最后一艘船也驶出了港口，船影在远处的海面上缩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与天际线慢慢融在了一起，便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城外港口的船影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只余下一道尚未消散的航迹，像一条在深色水面上铺展开来的细长痕迹，正沿着风向慢慢拓展自己的边界，朝着东南方向越伸越远，直到在视野尽头的水天线处与那一片浅蓝色的光晕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