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出港后的第三天，海上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
船身随着涌浪起伏，木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旗舰的舱室里，一张海图摊在方桌上，四角用镇纸压着，图上海岸线的轮廓是用炭笔仔细描过的，旁边标注着水深、礁石和探风船带回的洋流记录。朱棡站在桌前，手指点在海图东侧一处海湾的位置：“这里是我们选的登陆点。水够深，大船能靠岸，岸上地形开阔，适合展开兵力。”
朱樉没有听。他靠在舱壁上，脸色苍白，一只手死死攥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船身又一次倾斜时，他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朱棣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不急不慢地喝着，目光从海图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朱棡头也没回：“二哥，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去甲板上吹吹风。”
“不去。”朱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强撑的倔强，“外面风更大……浪更大……”
朱棣终于放下水碗：“二哥，你一个领兵打仗的人，晕船晕成这样，传出去让三军将士知道了，以后还怎么带兵？”
“那你别传出去。”朱樉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眼的力道在晕船的状态下打折了大半，更像一只被摇晃到站不稳的猫在虚张声势。
朱棡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幅海图上，等舱室里安静下来才重新开口：“船队预计后天午时前后到达近海。上岸之前，先派一艘小船载使臣靠岸，递交宣战书。等使臣回来之后，水师战船靠岸，用船上火炮先轰一轮，把岸上可能存在的抵抗力量清掉大半，然后陆师再登陆。”朱棣点了点头：“使臣人选定了没有？”
“定了。兵部随行的一位郎中，通晓倭语，曾在沿海与倭商打过交道。”
汤和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他穿着一身深色水师甲胄，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低头看着海图，手指沿着登陆点附近的等高线慢慢划过：“这一带的水深，探风船已经探过了。大船可以靠到离岸二百步的位置，再近就有礁石了。炮在二百步距离上能打准，够了。陆师上岸之后要尽快展开，不能让对方在滩头堵住。”
朱棡转过身，朝汤和微微颔首：“汤叔，登陆的事有劳您安排了。上岸之后，水师负责炮火支援和补给输送，陆上作战由我们兄弟三个来管。”
汤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把海岸摸清楚是臣的本分。陆上怎么打，臣不插手，船队这边的事，臣来兜底。”他走出舱室去甲板上查看船帆了，舱门合拢时带进来一阵海风，吹得桌上的海图边角微微卷起，又被镇纸压了回去。
朱棡在汤和走后，把海图重新压平，用镇纸重新按住四角：“上岸之后，咱们按之前商量的来。先占地盘，再控制港口，打几场硬仗，把他们打服了再谈别的。”朱棣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海图上，沿着海岸线的延伸方向看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把登陆之后的每一步都重新估算了一遍。
窗外天色正在转暗，海面上的浪头似乎比午后小了一些，船身的摇晃也逐渐恢复平稳。朱樉靠着舱壁终于慢慢坐直了身子，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干呕。朱棡把海图从桌上取下来卷好，放进了防水筒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推开舱门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海面上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收拢，远处的天际线已经被深蓝吞没，只剩下靠近水面的那一道细长的橘金色，像是船队在一条窄长的通道中无声地航行。他站了一会儿，关上舱门，转身回到舱室里。船舱里的灯还亮着，把三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随着船身的摇晃微微晃动，一直亮到很晚才一一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