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绅一体纳粮的旨意发往江南诸府之后,户部的公文也跟着下来了。各府县需派人重新丈量田亩,核实每一块田的归属和等级,按实际面积和产量定税。这是推行新政的前提。户部从京中抽调了一批年轻主事分赴各府督办,又从各地衙门抽调了书吏和差役协助丈量。
头一个月还算顺利。苏、松、常三府的丈量进度如期上报,数字看起来齐整,新造好的田册也在陆续汇总。但到了第二个月,松江府的进度忽然慢了下来。
那边的丈量小组在几处乡里碰了钉子。有些田主不肯配合,差役上门时推说田契不在家中,还有的干脆闭门不见。督办的主事亲自去了两趟,田主才勉强开了门,只是依然不配合。这些事情报上来的时候措辞并不严厉,只说“当地乡绅配合度较低”。朱允熥在政事堂看到那份汇报时,提笔批了一行字“查实再报”,没有多想。李荣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份折子的页角折了一下,收在了案角最显眼的位置。
第四个月,户部汇总了江南诸府的新造田册,发现田亩总数与旧册出入不大,只是低等田的比例比往年高了一些。一位主事私下跟同僚说了一句:“良田变劣田,面积也小了。”旁边的人没有接话,把那句话咽了下去。这些细节没有被写入正式的汇报折子中,像碎石投入深井,溅起细小的涟漪后便悄然沉入了水底,再也无人打捞。
与此同时,应天府里几位官员的亲属名下忽然多了一些田产。这些田产的来源并不复杂,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更隐秘的手法发生在更下一层——管事、书吏、家仆的名下也零星多了几亩地,每一笔都不大,但凑在一起便是一张无形的网。这些变化藏在厚厚的田册之中,像水底的暗流,从水面上看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锦衣卫那边也有动静。几个负责江南情报的校尉在某个月的饷银之外多了一笔额外的银子,钱袋里沉甸甸的。他们没有声张,各自处理了这笔银两。之后几份关于江南田亩丈量的密报在送往应天府之前便被压了下来,替换成了措辞妥当的常规汇报,那些密报在暗处被焚毁,纸灰散入夜风,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到了第五个月,朱允熥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商税试点的时候,每隔半个月文渊阁就能收到详细的商户数据和税银明细,户部的账目跟他掌握的情况对得上。但这次田亩丈量的汇总折子送来之后,数据看起来太整齐了。江南田地十几年没大动过,各户之间必然有田产买卖、分家析产之类的事,数字不可能如此平滑。
他把疑虑告诉了朱标。朱标翻了几本户部的汇总册,也没有多说什么。父子二人暂时按下了这份疑虑,没有急着去查,只是各自留了一份心思——朱标搁下了那几本册子,朱允熥则在自己的记事册里做了个记号。
真正让事情浮出水面的,是一个从松江府来的老农。
那天早上应天府午门外来了一辆牛车,车辕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怀里抱着一本蓝皮封面的旧书——那是老朱当年颁发给百姓的《大诰》。有了《大诰》,百姓就可以直接进京告状,沿途驿站还要负责提供食宿。老汉把牛车停在午门外,跪在石阶前,把《大诰》举过头顶,朝守门的侍卫说了一句:“草民有冤情,要告状。”
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蓝皮书,派人进去通报了。
半日后,那老汉被带到了乾清宫偏殿。朱元璋隔着几尺的距离听完了他磕磕绊绊的讲述,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蒋瓛。蒋瓛在那目光下垂下了头,背脊微微绷紧,却没有立刻出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沉默代替了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臣有罪”。朱元璋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回面前那个跪在地砖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大诰》的老汉身上,开口说了一句:“你的事,朕知道了。”
他让太监把老汉带去安置,又回头看了蒋瓛一眼:“锦衣卫在江南的人,换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