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公府的旧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前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棱角圆润，朱漆门板上的铜钉却还锃亮，像是有人定期来擦拭过。李善长走到门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环上那只衔环的兽首，铜面微凉，触感熟悉。他上一次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站在门内，看见李善长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老爷……”李善长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回来了。进去吧。”
府邸里面比他离开时清减了不少，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枝干比从前粗了一圈，树荫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廊下的柱子重新刷过漆，地面也扫得干净。李善长沿着回廊走了一圈，在正堂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跟在后头的管家说了一句：“收拾一间书房出来就行了。其余的不用动。”
管家应了一声，又问：“老爷，门外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各部的官员、几位老将军的管事，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故交，都在门口候着呢。要不要安排他们进来？”
李善长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你去告诉他们，老夫闭门谢客。从今日起，任何人上门都不见。只有陛下、太子、太孙来了，才能开中门。”他顿了一下，“其余人——一概不见。”
管家怔了一下：“老爷，那些人都是来道贺的……”
“道贺的也不见。”李善长的声音没有起伏，“老夫如今是戴罪之身复起，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任何人走动。你去把门关好，谁来都说不在。”
管家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外的日光被门板收窄成一线，然后彻底合上了。门外的巷子里站着不少前来拜望的官员。他们站在巷口或门前，彼此交换着目光与低语，等着门房出来传话。门房出来把李善长的话原样说了一遍，有人听了之后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也有人像是早就料到了。等了片刻，巷口的人便渐渐散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向各个方向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午后的安静，又只剩下一阵穿过槐树叶隙的风声。
消息传回乾清宫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折子。蒋瓛站在殿中把李善长闭门谢客的事说了一遍。朱元璋手里的朱笔没有停，批完了一本折子才抬起头来，他听完之后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批下一本折子。那些一直在心里盘绕的疑虑，正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慢慢散去。他一直知道李善长回京后会有人上门拜望。在朝中多年的根基和相识，即便回乡多年也未必散尽。朱元璋心里清楚，只要李善长肯见那些人，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聚起一张旧网来。但李善长没有见，他连门都没有开。
老皇帝低头批完手里的折子，把笔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窗外的日头正偏西，把乾清宫院子里的树影拉成了一道细长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善长第一次走进中书省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没有老，脚步带风。如今那个人回来了，站在了一扇关着的门后面，像是要把自己从此锁进那扇门内，再不踏入任何人际的往来。
他觉得这件事做得不错，也对彼此都好。
城东的韩国公府里，李善长换了一身旧衣裳，坐在新收拾出来的书房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透过窗纸落在案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没有在看。管家端着一碗茶进来放在案角，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问了一句：“老爷，您就不怕那些人回去之后说您摆架子？”
李善长翻了一页书：“怕什么。他们说我摆架子，总比说我结党营私要好。”他把书页又翻了一页，“等过些日子风头过去了，自然会有人明白。”管家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弯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槐树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李善长翻到某一页时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摇动的叶影上，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案角，端起了那碗已经不太烫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悬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沉进了胃里，像一碗恰到好处的旧方子，既不急着起效，也不怕凉得太过。他端着那碗茶坐在窗前，安静地喝着，等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