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的事处置完了之后，那辆青布马车又沿着来时的官道慢慢地回了应天府。朱元璋骑马走在车旁，徐达等人跟在后面，队伍比来时多了一些人——押解囚犯的兵士、载着查封物证的马车，还有几个跟在后面的留守司官吏，但队伍走得不急。
回到乾清宫的那天下午，朱元璋没有去批折子，而是在殿里坐着。朱标已经提前得了消息，等在乾清宫里。朱允熥进屋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案边，手里没有拿笔，像是坐了好一会儿了。他走到朱标旁边坐下，朱元璋看了他们一眼，开口了：“凤阳的事不算什么大事，但让朕想起一件事。杀贪官这件事，从洪武初年杀到现在，杀了快三十年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割韭菜一样。”他顿了一下，“朕杀得累了。”
朱标在旁边沉默了一下：“父皇，儿子的想法是——杀是得杀，但不能只靠杀。”
“那靠什么？”
朱允熥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前世做市长时有一条经验：公职人员贪腐的根源，往往不在人而在于制度和条件。俸禄太低，养不活自己和家人，就会想办法从别处找补。考绩模糊，做多做少一个样，聪明人就去做容易捞钱的事。
他开口了：“皇祖父，孙儿有一个想法。”
朱元璋看向他：“说。”
“孙儿觉得官员之所以杀不尽，是因为两件事没理顺。一是俸禄太低，正五品的官员月俸不过十几石米，养活一大家子人加上幕僚仆役，确实拮据。二是考绩太粗，做得好与做得不好之间没有明确的衡量标准。一个人勤勤恳恳干了三年，和一个人混了三年，考核的结果差别不大。既然勤恳和混日子都一样，那不如去干些能来钱的差事。”
他停了停，继续说：“孙儿想着，俸禄应该提一提。先让官员能体面地养活自己，不必靠那些灰色收入补贴家用。然后，定一套明确的标准——每年年初由各部堂官制定该年的任务，细化到每季、每月，到了期限逐一核验。完成了的记功，完不成的记过。连续三年完不成任务的降级，屡次考核优异者提拔。这样一来，官员就不必靠送礼走关系来谋求升迁，而是靠政绩。”他又补了一句，“俸禄提了之后，若还有人伸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考成法，打算怎么细？”
朱允熥想了想：“从应天府开始试。先定三年的章程，分六部各自列出年度任务。户部管田赋、商税、仓储；工部管修河、筑路、造船；刑部管积案清理；兵部管军械、屯田、操练。每半年核查一次，考绩公开，次年调整。三年一轮，成绩好的升迁，差的降职。先从京官开始试，若是行得通，再慢慢推到各布政使司。”
朱标在旁边斟酌着说：“俸禄提多少合适？”
朱允熥脑子里略略算了一下：“按现在的物价，七品知县月俸加上养廉银，至少翻一倍才能维持体面。京官按照职级相应增加。具体数目让户部算一笔细账，算出各品级官员的实际生活成本。至于这笔银子从哪里来——商税试点已经看到成效了，宁波港口也开了，财源比以前宽裕了不少。”
朱元璋坐在案后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到朱允熥脸上，最后落在案角那摞从凤阳带回来的卷宗封面上，像是隔着那层纸看见了许多在各地各处如同凤阳一样积存已久的案卷。他从那摞卷宗封面上收回目光，说了一句：“提俸禄的事，你们回去拟一份章程出来。考成法也一起拟，把细则写清楚，先从应天府试起。”
朱标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朱允熥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朱元璋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允熥，你提俸禄和考成这两件事，是想让那些人知道——只要好好做事，朝廷不会亏待他们；若是做不好，也不必指望靠攀附就能混得下去。”
朱允熥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他。
“朕这几年杀的贪官，足够排满整条御道了。”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这两件事若是真能办成，或许比朕杀三十年的管用。去办吧。”
朱允熥应了一声，带上门走了出去。廊下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烛光从纱罩里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廊柱上，被拉成一道长长细细的轮廓，沿着甬道的方向慢慢向前延伸着，慢慢融进了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