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的大朝会，比往常来得早了一些。
百官入班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前知道了今日的议题。消息是从政事堂漏出来的，说是太孙拟了一份章程，要提俸禄、立考成。文官班中有人来得比平时早了一炷香，有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整理朝服，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在揣摩着该以什么表情应对。
朱元璋升座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六部事务，而是直接让朱允熥出班。朱允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折子，在殿中站定，把昨晚和朱标、文渊阁几位编修一起敲定的方案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空旷的奉天殿里每一个字都能落在殿中听者的耳中。
“第一，调整官员俸禄。七品以上官员按职级增加月俸，具体数目户部已核算过，可在现有基础上提高六到八成。这笔银子从商税增收部分中列支，不增加田赋。”
文官班中有人微微动了一下。站在前排的一位侍郎轻轻吸了一口气，幅度不大，但被旁边的人注意到了。
朱允熥接着说了第二件事：“第二，实行考成法。各部堂官每年年初制定本年度应办之事，逐项列明时限和标准，按季核查。年底汇总，完成者记功，未完成者记过。连续两年未完成者降一级，表现优异者提拔。”他把折子合上，“细则已经抄录成册，散朝后各衙门自行领取。”
殿上安静了那么一瞬。那安静跟方才不同，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搅动了一下。
朱元璋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俸禄提了之后，若还有人伸手，就不要怪朝廷不留情面。朕把话说在前头。”他顿了一下，“考成的事，先从六部开始，下半年铺到各布政使司。”
大朝会散了之后，百官鱼贯而出。朱允熥站在御阶下看着人流慢慢散去——有的脚步轻快，有的微微低着头，有的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什么。他看见杨荣和解缙走在前面，两人并肩走着，杨荣说了句什么，解缙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又看见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走在后面，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像是心里正在慢慢琢磨那本折子上写着的每一个字。
朱允熥也走出了奉天殿。春日的阳光正照在殿外甬道两侧的宫墙上，把他的影子在砖面上拉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走得不快，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李荣从后面追上来，走到他旁边并肩而行：“殿下，方才户部刘侍郎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俸禄涨了，考成严了，这下不好混了’。”
朱允熥的脚步没有停：“他说得对。本来就不是给他们混的。”
两人沿着甬道朝政事堂的方向走去。远处的宫墙下，几个穿着青袍的低阶官员正站在廊下翻看刚领到的那份考成法细则，偶尔有议论声顺风飘过来，听不真切，但那些声音里没有愤怒或抗拒，更像是几个农人面对着田里突然换了一张新耕法的垄沟——有人在弯腰细看，有人直起腰来搓着手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