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马皇后父亲的忌日。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每年到了这几天,她只是比往常安静一些,晨起之后在坤宁宫的小佛堂里多坐一会儿。今年也是如此。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独自坐在佛堂里,面前供着一碟简单的点心。她望着那缕从香炉里升起的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坐着。
朱允熥晨起去坤宁宫请安时,马皇后已经从佛堂出来了。他看见祖母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色褙子,发间簪着一支素银钗,没有珠翠,比平时简朴了许多。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只如常向她行礼,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便退了出来。
朱允熥退出去之后径直去了乾清宫。朱元璋正在批早间送来的折子,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怎么了?”
朱允熥把门合上,走近两步:“皇祖父,祖母父亲的忌日是不是快到了?”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朱允熥:“你怎么知道的?”
“孙儿今早去坤宁宫请安,祖母比往常安静,穿了一身素净衣裳,还在小佛堂里坐了很久。”朱允熥说,“孙儿记得祖母的父亲被封为徐王,陵墓在凤阳。祖母大概是想去祭拜,但又不愿意开口。”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朱笔:“你祖母这个人,一辈子没为自己开过口。她父亲走得早,她没享过几天父女缘分。后来朕做了皇帝,追封她父亲为徐王,在凤阳修了陵墓——她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他顿了一下,“朕问过她,她说不想兴师动众。”
朱允熥站在案前没有接话。他等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皇祖父,若是咱们悄悄去呢?”
朱元璋抬眼看他。
“不排仪仗,不带大队人马,就一辆马车、几个随从,孙儿陪祖母去一趟凤阳。路上走慢些,祖母身子还硬朗,经得起。到了陵前,让她安安静静地祭拜一次,然后就回来。”朱允熥说,“不让地方官知道,不扰民,也不费什么民力物力。”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孙子,很久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去问你祖母,她若愿意,朕就安排。”
朱允熥当天下午又去了坤宁宫。马皇后正在廊下浇花,见他来了也不抬头:“你上午去乾清宫了?”
朱允熥站在她旁边,没有绕弯子:“祖母,孙儿陪您去一趟凤阳吧。”
马皇后手里的水瓢顿住了。她没有抬头,依然看着面前那盆月季花:“你祖父跟你说的?”
“孙儿自己猜的。皇祖父也答应了。不排仪仗、不惊动地方,就孙儿陪您去。”他顿了顿,“祖母,您父亲的陵墓修好了这么多年,您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这一次就当作是咱们祖孙俩出门散散心。”
马皇后把水瓢放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朱允熥的手背:“……行。”
两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应天府西门出了城。赶车的是廖镛,换了便服,坐在车辕上。马车周围跟着十几个穿了寻常衣裳的护卫,分散在前后十几步的距离。朱允熥骑着一匹矮脚马走在马车旁边,车窗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坐着的人。
凤阳离应天府不远,走官道一天半的路程。他们出发的第二日午后就到了凤阳城外的徐王陵。陵墓修在山脚下,坐北朝南,石阶两侧立着石马、石羊、石虎各一对。陵门是半掩着的,守陵的官吏得了消息,早已提前开了门,垂手等在了门廊侧面。他们没有上前来问,只是远远站着行了个礼,然后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马车停稳之后朱允熥翻身下马,走到车旁掀开车帘,伸手扶了一把。马皇后从车厢里出来,脚步稳稳地踩在青石地面上。她站在陵门前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面高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徐王陵”三个字,字迹是朱元璋亲笔题的。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朱允熥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没有上前。他在石阶半途停下了,看着马皇后一步一步走到碑前站定。她在碑前站了很久,没有香烛、没有祭品,也没有跪拜。她只是站在那里,伸手轻轻触了一下碑面上那个“王”字的末笔,像是一个年老的人在摸一个许久未见的老物件。
凤阳城不大,出了陵园往南走两条街便是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两旁的铺子开着门,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摊子摆到路边。朱允熥跟在马皇后身后半步的位置,也不催促,只是陪着她慢慢走。
走了约莫半条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个人围在一家铺子门口,其中一个穿着绸衫的胖男人正拽着一个姑娘的胳膊往外拖,旁边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拦着他的腿,哭着求他放手,说女儿还小,不能带走。那胖男人一脚踢开老妇人的手,嘴里骂骂咧咧,街面上几个摆摊的人别过了脸,没有人上前。
马皇后停住了脚步。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几息,然后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脸上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比方才看陵碑的时候冷了一截。
朱允熥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没有立刻上前。他看了看左右——廖镛和几个护卫散在不远处,够用。他收回目光落在祖母脸上,低声说了一句:“祖母,您在此处等等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