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发铳试射成功的消息在军器局内部传了几天后,朱允熥又去了一趟工部。这一次他没有带图纸,只带了一个问题。
他坐在工部侍郎的案前,把这几日从各处汇总来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军器局的火药作坊挤在城内西南角,四周都是民房和商铺。作坊里的工匠每天要和几百斤硫磺硝石打交道,万一哪一次研磨时出了火星,半条街都得跟着遭殃。他看过旧档,洪武年间应天府城内的火药作坊出过两次小事故,虽然伤亡不大,但每次都是压下来没有声张。城外倒是有一处废弃的窑厂,地势空旷,离最近的村庄有五六里远。若是把火药作坊迁到那里,即便是出了事也波及不了旁人,还能在旁边就近建靶场、试炮场,不必每次都往郊外跑。
朱允熥把这个想法在工部说了一遍,又在政事堂跟朱标说了一遍。朱标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一阵:“你是想把火器这一摊从工部独立出来?”
“不止独立出来,”朱允熥说,“儿子想把它单独做成一个衙门,专门管火药、火铳、火炮、战船火器。工匠的人手、原料的采购、成品的验收、新式的试制——全部归这个衙门管,不再挂在工部名下。”他想了想,又说:“名字儿子还没想好,但儿子觉得它不该叫‘局’。”
朱标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该叫什么?”
“厂。”朱允熥说。
两天后朱允熥带着那份更详细的方案去了乾清宫。方案写得不长,但条目清晰:第一,将在应天府城内的火药作坊整体迁至西南郊;第二,由兵部划拨一营兵马常驻厂区外围;第三,工匠及监造官员编入新设机构,与工部分离。方案的末尾附了一张选址简图,标注了新建厂区的位置和周边地形,地势平缓、河流方便运输原料、周围没有村庄和农田。
朱元璋把方案翻了一遍:“你怕城里的火药作坊出事?”
“孙儿是怕万一出事。火药在城里,一旦走水就是大祸。城外空旷,即便有意外也不会牵连百姓。另外,城外的场地宽敞,可以修建标准的试射场,也可以在旁边设工匠的宿舍,便于控制技术外泄。”他顿了一下,“孙儿以为,火器的技术以后会越来越精,涉及的工匠会越来越多,配方和工艺也会越来越细。这些东西散在各处,容易泄露。若是集中在一处,由专人管着进出,就不容易流到外面去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才说:“你打算让谁来管这个厂?”
“孙儿还没有想好,但孙儿觉得——不能是工部的人,也不能是兵部的人,最好是另设主官,直接对皇祖父负责。”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可以让工部的老工匠和军器局的管事一起筹建,但最终管事的人,得是个懂火器又不属于任何一部的人。”
朱元璋看着他那张方案纸,目光在“火药迁至城外”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你回去把细节再理一理,包括人选、编制、选址的地契、原料采购的渠道,理清楚之后报上来。”
朱允熥应了一声,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案前又开口了:“皇祖父,孙儿还有一个请求。”
“说。”
“迁址之后,火药作坊的配方和工艺——所有涉及火器制造的细节,都列为机密,外泄者以重罪论处。”他顿了一下,“这些东西,如今是大明的利器,孙儿不想让利器流到不该流的地方去。”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按你说的办。”
朱允熥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色还早。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宫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西南方向隐约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轮廓,他知道那块地在哪儿。他已经让李荣去查过那块地的归属和边界了。那里现在只有一片荒草,和一排废弃多年的土窑洞。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竖起高墙,墙内建起工坊和试射场,火药和火铳的生产会集中在那里。
他沿着宫廊朝东宫的方向走去,院墙外的风从西南方吹过来,带着郊野草木的气息。他在一片平坦的荒地上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片即将扎下营盘的草木之间,仿佛已经看见了高墙的轮廓和旗杆的尖顶正从这片荒芜中无声地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