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朝会在卯正准时开始，百官入班之后照例先议了几件寻常事。淮北赈灾的粮饷拨付定了，福建海防的修缮银两也批了，眼看就要散朝的时候，朱允熥从侧方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皇祖父，孙儿有一事想议。”
朱元璋正在翻手里的折子，听见他开口，把折子放了下来：“说。”
朱允熥在脑子里把昨晚又过了一遍的话理出来，开口了：“孙儿想议一议商税的事。江南各府商贸日盛，但朝廷的商税仍然沿用的是洪武初年的定额。商税该收了，朝廷银库也有进项，不必事事都加在田赋上。”他顿了一下，“孙儿查了户部的存档，去年江南各府上报的商税总额尚不及前宋时期一个转运司的岁入。孙儿觉得这不是商户交不起，是税制没有跟上。”
殿上安静了一瞬。文官班中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武将班那边倒是没什么反应——打仗的人对商税不敏感。
朱元璋靠在龙椅里：“商税的事，太祖时期就有规矩。商人是末业，税赋以田赋为本。你突然提这个，是听了谁的？”
“孙儿是自己翻存档翻出来的。”朱允熥没有躲闪，“前宋时期江南商税岁入最高时占朝廷总收入的四成，而如今大明商税不到总收入的半成。中间的差额流去了哪里？是商户赚了，还是地方关卡截留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孙儿觉得值得查一查。”
“前宋。”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丝冷意，“前宋富而不强，商户倒是有钱，最后被蒙古人灭了。你要学前宋那一套？”
“皇祖父，孙儿不是学前宋那一套，而是从前宋的账册里看到了一件事——商贸发达的时候，朝廷不缺钱；朝廷不缺钱的时候，百姓的税赋就轻。孙儿想让田赋轻一些，只能从别处补。”朱允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孙儿记得有一年江南闹旱，田赋减了三成，户部就捉襟见肘了。若是商税能补上那一块缺口，朝廷应对灾年就从容得多。”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驳斥，但也没有认同：“你说前宋的商税收了多少？”
“前宋熙宁年间，江南两浙路商税岁入约合白银——八十万两。”朱允熥说得很清楚，“而如今大明江南各府商税岁入加起来，不到十万两。”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个户部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目光。朱元璋靠在龙椅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朱允熥，半晌没有开口，然后转向户部侍郎：“他说的是真的？”
户部侍郎出班躬身，额头上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回陛下……太孙殿下所言，臣粗略估算，大致属实。”他顿了顿，像是想找补什么，“但前宋的税制与大明的税制不同，前宋收的是住税和过税，大明收的是定额，两相比较——”
“好了。”朱元璋打断了他，“朕知道了。”他看向朱标，“标儿，你回头去户部把商税的历年账册调出来，从头到尾翻一遍，把前宋的也翻一遍，看看中间到底差在哪儿。”朱标躬身应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了朱允熥一眼，微微颔了一下。
早朝散后，朱元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乾清宫，而是站在奉天殿侧廊的窗前望着外面看了很久。他想起前宋富甲天下却不堪一击的历史，又想起朱允熥那句“田赋轻一些，只能从别处补”。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让人查，也没有再议，径直走回了乾清宫。
散朝之后，户部侍郎吴敬回到府中，换了件普通的靛蓝直裰，没有乘轿，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了——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周翰，一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文藻。三人见礼落座，茶还没倒上，吴敬就开口了：“今天朝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周翰端着茶盏没有喝：“太孙提商税的事，陛下虽然没当场准，但让太子去查账了。账册一翻，当年的事就藏不住了。那些年商税的银子去了哪里，你们比我清楚。”
陈文藻把茶盏放下：“不止是商税的事。太孙今天在朝上拿前宋出来比，陛下听进去了。你们想想，陛下最忌讳什么？最忌讳朝廷缺钱，最忌讳有人中饱私囊。真让太子把账册翻出来，各府那些关卡截留的银子、地方豪商跟衙门串通漏报的数目，都得见光。”
吴敬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查。账册年年都做，该平的都平了，查不出大问题。但关键不在这——关键在于，若是商税真的改了，要加税，那下面的人不会愿意。”周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
“罢市。”吴敬把声音压得很低，“江南那几个大商号，跟咱们都有来往。若是商税新政推出来，他们觉得税重了，自发的罢市，朝中谁能说是有人指使？”他顿了顿，“还有登闻鼓。陛下不是最怕与民争利这四个字吗？若是到时候有士子带着商户上书，说朝廷横征商税、与民争利，敲了登闻鼓，那动静就大了。”
陈文藻沉默了一会儿：“罢市和登闻鼓，动静太大。老朱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动起手来……”
“所以现在不动。”吴敬说，“现在什么都不要做。陛下刚知道前宋的事，正在兴头上，太子在查账，太孙在朝上风头正劲，这时候动就是找死。等他们的新政真的开始推行了，等底下的商户真的感觉到疼了，那时候罢市才有由头。”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没有喝，“今天这事各位心里有数就行，先沉住气。”
三人在茶楼坐了一阵，各自散了。吴敬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小巷往回走，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坐在灯下翻一摞旧档——户部送来的前宋商税汇总册子，纸页已经泛黄了。他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目光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搁下那页纸，靠进椅背里，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门外有人通报太子和太孙求见，朱元璋没有抬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声：“让他们进来。”
朱标，朱允熥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朱允熥在祖父面前站定，没有提商税的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案上：“皇祖父，孙儿整理了一份各府市舶司和关卡的分布图。您若有空翻一翻，比户部的册子好看。”朱标站在一侧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