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寅时的奉天殿冷得刺骨。百官从午门鱼贯而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火把在甬道两旁燃成一排，火光被北风吹得歪歪斜斜，照着那些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跺着脚、呵着白气的朝服身影。大明开国以来早朝都是寅时，这规矩谁也没有想过要改。
朱允熥站在御阶之下第三块金砖上，连着一个多月，每天寅时到奉天殿侧廊候着。他知道自己前世做过领导时，那时候早八点上班，冬天还能在被窝里多赖一会儿。如今站在大明洪武朝的奉天殿里，听着殿外北风刮过宫墙的呜咽声，看着文官班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嘴唇冻得发紫还在强撑着站直，心里便忍不住琢磨。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念头先揣着。
那天散朝之后，朱允熥去了政事堂。朱标正在批折子，朱允熥在他旁边坐下，开口了：“爹，朝会的时间能不能往后挪一挪？”
朱标手里的朱笔没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寅时太早了。”朱允熥看着父亲笔尖下缓慢形成的批注，“朝臣们半夜就得起来，摸黑出门，站着等到天亮，天寒地冻的，上了年纪的官员身体吃不消。而且散朝之后大家脑袋还是昏沉沉的，议事效率也不高。”
朱标批完了一本折子，搁下笔看着他：“你跟你祖父说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说。”
“今儿晚膳的时候说吧。”
那天晚膳是在坤宁宫用的。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朱标在左，朱允熥在右，马皇后坐在朱标旁边，一家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吃饭。朱允熥等朱元璋夹了两筷子菜、喝了一口汤之后，开口了：“皇祖父，孙儿有件事想跟您说。”
朱元璋嚼着菜：“说。”
“早朝的时间能不能往后挪一挪？孙儿觉得寅时太早了。百官半夜起身，赶到午门时天还黑着，年纪大些的侍郎、尚书，连日奔波下来身子扛不住。而且孙儿观察了几回，寅时开朝，头半个时辰大家都是在打哈欠，真正议事要到卯时之后才清醒过来。”他把话说完，等着朱元璋的反应。
朱元璋放下筷子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早朝寅时是大明开国就定的规矩，朕打天下的时候比这起得还早。那时候带兵打仗寅时已经在路上了，什么时候轮到寅时不能早朝了？”
“皇祖父，那时候是打仗，现在是治国。”朱允熥没有回避，声音稳稳的，“打仗的时候卯时出发，敌人可能已经埋伏好了；治国的事不急在那半个时辰。把时间往后挪一挪，百官能休整好了再来议事，精神足了，议事的效率反而高。”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规矩就是规矩，改了不怕人议论朝廷懈怠？”
“孙儿以为，改规矩是为了让朝廷运转得更好，不是为了懈怠。只要说清楚道理，谁也不会觉得这是懈怠。”朱允熥看着朱元璋的眼睛，“皇祖父，您当年定规矩的时候，也是为了把天下治好。如今规矩该改了，也是为了把天下治好。道理是一样的。”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越来越沉，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朕再说一次，卯时开朝，不必再议。”
朱标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放下了筷子：“父皇，儿子以为允熥说得有道理。”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措辞又理了一遍，“儿子在政事堂批折子，上午头一个时辰的折子往往要重看一遍，因为早朝散后脑子还是混沌的。如果早朝能往后挪一个时辰，百官休息好了再议事，批折子的效率也会高一些。”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允熥脸上转到朱标脸上，又转回来：“你父子俩一块儿来劝朕？”
“孙儿不是劝，是跟皇祖父商量。”朱允熥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依然稳，“皇祖父若是觉得寅时确实比卯时好，孙儿就不再提了。”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祖孙二人对视了片刻，空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马皇后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了几息才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汤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不高，但稳稳的：“重八，你先别急，咱说一句行不？”朱元璋看了她一眼，沉默着没反驳。
马皇后看着他：“咱记得你刚当上皇帝那几年，天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咱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因为打天下习惯了。后来天下定了，你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咱就不说了，因为那是你的性子，你愿意早起那是你的事。”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边，“可现在是别人早起。那些文官武将，有年纪比你小的，也有年纪比你大的。你让他们寅时到奉天殿站着，他们来了，站了，散了，回去睡一觉再爬起来做事，一天的精神头就砍成了两截。你要是把早朝往后挪一挪，他们能睡足一个整觉再出门，来了精神头足，议事也利索，你自己也能多歇一会儿。”她看着老皇帝，“你当年定规矩的时候天下还没全定，如今天下定了，规矩该跟着人的身子骨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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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马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嘴角绷着，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传朕口谕——自明日起，早朝改为卯正。午门前点卯的时辰也往后延一个时辰。各部官员照常入值。”
朱标看了朱允熥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松快的意味。朱允熥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什么也没有说。
旨意是当天夜里传到午门的。守门的侍卫换防时把消息带了过去，又由守门的小吏传给了明早当值的太监。消息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沿着宫城各条通道迅速扩散开去，还没到子时就已经传遍了六部衙门的值房。那些散朝后还留在衙署里整理文书的小吏们听见消息，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有人悄悄把案头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换成了热的。几位年过六旬的老尚书第二天夜里没有像往常那样三更就起来穿衣，而是多睡了一个多时辰，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些许。他们穿好朝服坐轿往午门去的时候心里都觉得这是太孙提的建议，那位御阶旁站了没太久的年轻皇太孙。
第二天的奉天殿气氛比往常轻快了几分。入班的文官武将们脸上少了一层疲惫，虽然依然是正经肃穆的朝服列队，但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有几个人进殿前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今日不困了”“上月老犯咳嗽，今儿倒没怎么咳”。散朝的时候，武将班中一个年长的将领在经过朱允熥身边时，趁人不注意朝朱允熥拱了拱手，像是道谢，又像是什么都没做。朱允熥看见了，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允熥还是站在御阶之下第三块金砖上。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身边的风没有之前那么刺骨了。他垂着眼望着面前的金砖，那几块砖被许多人的靴底磨得光滑发亮，映着殿外透进来的晨光，泛着一层温润的色泽。应天府入冬后的天亮得晚，卯正的天边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灰蓝，但比寅时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好得多了。百官散去的脚步声从殿外慢慢远去，靴声踏过石阶，渐渐低微下去，最后消散在宫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