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朱允熥跪在脚踏上给马皇后捏腿，捏了两下就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祖母：“祖母，孙儿想去前线看看。”
马皇后手里正剥着一颗橘子，闻言橘子皮顿了一下，头也没抬：“不行。”
“孙儿就跟着大军后面远远看着，不上阵……”
“不行。”
“祖母——孙儿已经十二了，跟着舅舅们长长见识……”
马皇后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剩下的话：“你十二？你舅公十二的时候还在放牛呢。前线是打仗的地方，不是小孩过家家的戏台子。你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朱允熥嚼着橘子，腮帮子鼓出一块，含含糊糊地还要说什么，马皇后已经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站起来往内殿走了：“别想了。再想咱让廖家兄弟把你看住了，哪儿都别想跑。”
朱允熥坐在脚踏上，看着祖母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当天夜里，乾清宫。
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门外传来通传声：“陛下，皇后娘娘来了。”他睁开眼，马皇后已经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案上，看了他一眼：“今日允熥来找咱了，说要去前线。”
朱元璋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朕也听说了。朕没准。”
马皇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咱也没准。但咱总觉得——那小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朱元璋端着参汤的手顿了顿，看了马皇后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同款的担忧。两个老人对视了片刻，朱无璋放下碗：“朕让廖权守紧了他，谁敢放他出宫门，朕砍谁的脑袋。”
“但愿吧。”马皇后说。
蓝玉的征北大军是在十月初九清晨开拔的。
秋霜铺了一地，马蹄踩上去白蒙蒙的。大军从北门浩浩荡荡地出城，旗帜在清晨的风里猎猎作响，步兵、骑兵、辎重队伍依次而行，绵延了好几里路。蓝玉披着铁甲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他的先锋营三千精骑，马蹄踏霜、刀枪映日，出城的动静震得整条街面都在微微发颤。
大军出城之后走了不到十里地，队伍后面的辎重营里，有一辆粮车上的粮袋中间拱动了一下。一只脏兮兮的手从粮袋缝里伸出来，掀开了盖在上头的油布，露出一张涂了灰泥的脸。朱允熥从粮袋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谷壳，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喊：“叔伯？”
廖权从另一辆粮车后面探出头来，脸上也抹了泥，冲他比了个手势：“这边。”廖镛从旁边更矮的一辆粮车底下钻出来，三人聚到一处，朱允熥把外袍脱了反穿，露出里面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从常茂那儿顺来的短刀。
“蓝将军的先锋营在队伍前面，咱们得先混到前锋那边去。”朱允熥蹲在粮车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常茂给他的腰牌——常府的家将牌子，蓝玉的先锋营里混着不少常家的部曲，拿着这个就能混进去。
廖权看着那块腰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被谷壳蹭得灰扑扑的衣裳，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您当真要跟着去？”
朱允熥把腰牌系在腰间：“都出城了，总不能现在走回去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前锋营找舅公。他看见我，顶多骂两句。”
廖权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跟了上去。
先锋营在队伍最前面。蓝玉骑在马上，正跟副将说着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舅公！”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少年骑着匹矮脚马从队伍后面窜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汉子。蓝玉的脸瞬间变了颜色，手里的马鞭差点没攥住：“你——你怎么在这儿？！”
朱允熥勒住马，朝蓝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舅公，孙儿来给您当亲兵。”
蓝玉的脸黑得像锅底，马鞭指着他抖了两下，像是要抽下去，终究没落下来。他压着嗓子吼道：“陛下和娘娘知道你出来了？！”
“不知道。”朱允熥老老实实摇头，“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孙儿已经跟舅公出了塞了。总不能赶回去吧？”
蓝玉瞪着他看了好半天，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副将还在旁边愣着，蓝玉一鞭子抽在旁边的空地上：“看什么看！——你给我下来！换身军服！从现在起你是我帐下的杂役，不许叫舅公，叫将军！”
朱允熥利索地翻身下马，跟着一个老兵去换衣裳了。蓝玉看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像含在喉咙里的，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暴怒之外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外甥女当年也是这么偷跑进她爹的军营里的。
乾清宫里，朱标的脸色比蓝玉还黑。
他站在朱元璋面前，手里攥着廖权留下的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大意是“孙儿跟着大军走了，请祖父祖母莫要挂念，孙儿到了塞外会给家里写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的茶盏举在半空，一直没有放下。马皇后站在旁边，看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心，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殿里安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朱元璋终于把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声音平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风：“混账东西。”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骂也骂不回来了，人已经出城了。”
朱元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一道手谕：“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燕王府。告诉朱棣，他侄儿混在征北大军里去了。让他立刻南下接应，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朕看住了，一根头发都不能少。若少了一根，朕拿他是问。”
传旨的太监捧着圣旨飞跑出去了。朱元璋站在案前，看着殿门外秋日的天光，牙关咬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转头看向马皇后：“妹子，你说这小子随了谁？”
马皇后沉默了一下：“随他娘。”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大军开拔的消息传到东宫时，吕氏正在窗下剪一盆秋海棠的枯枝。她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剪了下去，剪完最后一枝败叶，把剪刀搁在案上，擦了擦手。
“人已经走了？”
丫鬟垂着头：“回娘娘，已经跟着征北大军出城了。皇后娘娘那边也知道了，陛下发了急旨去北平，让燕王南下接应。”
吕氏把那盆海棠端起来，转了转，看了看修剪后的形状，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燕王南下接应？等燕王到了，人也该没了。”
她把海棠放回原处，转身走向书案，提起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了丫鬟：“发出去。告诉父亲，该动手了。做得干净些，别让人知道是咱们的人。”
丫鬟接过纸条，快步退了出去。吕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秋日的光里渐渐拉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常氏，你命好，生了个聪明的儿子。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她关上了窗。
大军北上后的第三日，应天府往北平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昼夜不停地飞驰，马背上驮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同一条路上的更远处，一辆伪装成商队的马车正在往北行进，车厢里坐着两个面色寻常、眼神却不寻常的汉子，怀里揣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而更北更北的地方，蓝玉的先锋营已经越过了长城。尘土飞扬的队伍中，一个穿着普通士兵衣甲的少年正骑在马上，仰头看着塞外苍茫的天际，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廖权笑了一下，说：“叔伯你看，这儿的云比应天府的好看。”
廖权没有接话，只是把马靠得离他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