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正月初一,大朝会。
奉天殿里站满了人。文官在东,武将在西,各藩王的使臣立在殿侧,连西边来的几个商队首领也被特许站在殿外廊下听朝。朱标坐在御座上,朱允熥站在御阶之下第三块金砖上。殿外的晨光照进来,把满殿的朝服映得亮堂堂的。
户部尚书出班,把建兴十一年的岁入总账念了一遍。念到一半时,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商税、关税、盐铁、矿场、银行利钱、藩国进献,各项加起来,全年岁入折银一亿零三百万两。户部尚书念完之后补了一句:“陛下,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岁入最高的一年。比建兴十年多了将近两成。”
朱标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站在御阶之下的朱允熥,开口说了一句:“允熥,你说两句。”
朱允熥往前迈了半步,扫了一圈殿中的人,开口说:“一亿两银子,库房里搁不下了。应天府现有的银库和粮仓都满了,去年秋税入库的时候,有几批粮没地方搁,临时借了城外几处旧仓。今年若不新建库房,明年的税银和粮草就没地方放了。”
殿上安静了一瞬。户部尚书接了一句:“殿下说得对。臣去年年底就报了,银库和粮仓都满了。户部拟了一份新建库房的折子,请朝廷拨银子。”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到御案上:“儿子拟了一份方案——在应天府城外选三处地方,各建一座大仓。一处在城南,挨着运河,建粮仓,能存粮五十万石。一处在城东,挨着官道,建银库,能存银三千万两。还有一处在城北,挨着码头,建杂货库,存绸缎、瓷器、茶叶这些要运出去的货。三处仓房都配上守卫和库吏,出入库的账目每月报户部核一次。”
朱标把折子翻了一遍,点了点头:“准了。户部拨银子,工部派人修。今年秋税入库之前,三座仓房都得建好。”
朝会散了之后,朱允熥跟着朱标去了乾清宫。朱元璋也在,坐在暖阁里喝茶。朱标把岁入的数目说了一遍,老皇帝端着茶碗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一亿两。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一年能收个几百万两就高兴得不行了。如今一亿两,库房都装不下了。”
朱允熥在对面坐下来:“皇祖父,银子多了是好事,但搁在库房里不流通,就是死钱。儿子想着,除了建库房,还得把钱花出去。花在什么地方,儿子想趁着建仓房的事,出去走一圈,看看各地的情况。”
朱元璋把茶碗搁下来:“你要巡视天下?”
“儿子想出去看看。商税铺了这些年,官绅一体纳粮也落了地,草原上的城也建起来了,但儿子这些年大多在应天府待着,底下的事都是看折子看的。折子上写的东西跟实地看到的不一样。儿子想出去走一圈,看看各府各州县到底办得怎么样。”
朱标在旁边开口了:“出去走一圈可以,但得有人跟着。让李景隆带兵护卫,廖权和廖镛跟着,再把军校的几个学生带上,实地历练历练。”
朱元璋想了一下,补了一句:“去之前,把三座仓房的图纸定下来。仓房的事不能等,你走了之后谁盯着?”
“儿子把图纸和章程都定好了再走。工部那边儿子交代清楚,李荣盯着进度,每个月报一次给爹。”朱允熥说,“儿子出去走一圈,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回来之后正好赶上秋税入库。”
朱元璋点了点头:“去吧。出去走走比坐在屋里看折子强。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哪块地长什么庄稼、哪条河能行船、哪个关口能驻兵,都是脚底板走出来的。你坐轿子看折子,看出不这些来。”
朱允熥应了。他从乾清宫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工部,把三座仓房的图纸和章程定了下来,交代给工部侍郎和李荣。又去了五军都督府,跟李景隆把护卫的事排了一遍。然后回到东宫偏院,跟徐妙锦说了要出去走一圈的事。徐妙锦正在给小女儿朱文秀扎辫子,听完之后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去多久?”朱允熥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徐妙锦把辫子扎完了,拍了拍朱文秀的脑袋让她自己去玩,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朱允熥:“去吧。家里有我。”朱允熥在榻边坐下来,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院子里,几个孩子在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细细碎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