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清点,用了大半个下午。
天枢宗那三千前锋,折了几百,跑了大半。战器、甲仗、缴获的檄文,一样一样搬回来。山口外那片碎了一地的阵光残片,被边军扫进土里。
我没去看那些战利品。
我在领主殿内殿,等千落。
她从阵后进来的时候,剑已经还鞘。一身素白战衣上沾了点土,她没拍。进门,站定,抬眼看我。
“说吧。”我道。
她没绕弯子。
“那一剑里,我看见了一点东西。”她道,“不是我的。”
我没插话。
“我在阵心劈出去的那一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战道。”千落道,“可就在剑落下去的一瞬,剑光来路那一线,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淡。”她皱了皱眉,像在找词,“像另一段战道,在我的剑光里,回了一声。”
“战神殿的?”
“不是。”千落摇头,“战神殿的战道,我练了几百年,熟得不能再熟。那一声,我从未听过。可我听着,却像是在哪儿,听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领主,”她看着我,“你那座高台上,压退路的那一线剑道,是什么?”
我没立刻答。
内殿静了一息。
“你觉得呢。”我反问。
千落没追。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问到这一层就够了。
她换了个话头。
“我在战神殿,练了一辈子战道。”她道,“有一处,我从来碰不到。”
“什么地方?”
“源头。”千落道,“战神殿这一脉的战道,往上追,能追到哪儿,殿里谁也说不清楚。师父只说,战道自上古传下,到他这一代,已经断过一截。断的那一截,被人封死了。”
“封死的那一截,我从小练剑,每一次冲上去,都觉得有一堵墙。”她道,“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够。今日在你那高台剑道里听见的残响,和那堵墙后头的声音,像是同一个。”
她这话说完,内殿门口,一直没出声的夜璃,呼吸顿了一下。
夜璃是刚从浅层魔渊通道赶回来的。她压完那边的叛军,进门,正靠在门框上听。
“被封死的源头。”夜璃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她这一句,说得很轻。可我抬眼看她的时候,她脸上那点惯常的冷,散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很深的地方,被这五个字,轻轻拨了一下。
她望着千落,眼底那点神色,飘得很远。我没催。过了好几息,她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没什么。”她道,“就是听见‘被封死’这三个字,想起魔渊那些旧事了。”
她没细说。
我也没追。
我知道她这会儿不想说。魔渊那一脉的事,她提过几回,每回都只给一半。
我抬手,按在案上。
这半日,战后那一点压下来的本源,在我体内还没沉干净。我顺势引了一线,沉了一沉。
很轻的一次震荡。
殿中空气,跟着我那一线本源,极淡地荡了一下。紧接着,领地灵韵从脚下漫上来一层清光,万民民心那股暖流自不必说,与姜清瑶、夜璃、千落三人相连的羁绊本源,也同时遥相呼应。三股力,把那点震荡稳稳中和下去。
道心那点不适,浮了一浮,又沉了回去。
这一整套,我已经走得很熟。
千落看在眼里,没问。夜璃也没问。她俩都知道,我身上这套东西,不是眼下能说透的。
震荡压下去的时候,别殿方向,又一道密信送了进来。
是姜清瑶。
我拆开。信上的字,比上一封更密。
天枢宗这一回败了,皇朝那边没打算善罢甘休。保守世家连夜会盟,天枢宗、太玄门、碧落谷,三家已经在朝堂上递了话。后头还跟着几家观望的世家,等着看三家先动。
联军,成势了。
“三宗会盟。”我把信递给夜璃。
夜璃看完,把信折好,搁回案上。
“比我想的快。”她道,“天枢宗这一败,不但没吓退他们,反倒给了他们凑到一处的由头。”
千落站在一旁,没说话。她那只按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我望着案上那封密信,没接话。
殿外,天已经擦黑。
就在这时,灵域主城上空那层灵气,忽然起了一丝极轻的紊乱。
不是战阵那种压人的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水波被人从远处轻轻搅了一下的乱。
我抬眼,望向殿外那片天。
夜色里,极远的方向,有一抹气息,正一点一点,朝主城靠过来。
那气息不凶,不锐,不重。
温润,浩瀚,像一整片刚下过雨的药圃,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抬了过来。
我盯着那抹气息,看了很久。
“又来了。”我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