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胸口的玉佩一直温着,一下一下,和隔着半座城的那股战道本源应和。我坐在后殿灯下,数着那点节奏,没去打扰她。
这种时候,外人插不上手。
天蒙蒙亮,柳领主在外头轻咳了一声:“主公,客舍那边来人了。”
我起身,整了整衣袍,往主殿去。
夜璃已经到了,倚在殿柱边,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
话音刚落,殿门处传来脚步声。千落一袭素白战衣,佩剑束得齐整,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殿中站定。
她脸上的神色,和昨日不一样了。
昨日那点茫然没了。眼底很静,像一场夜风吹过,把该散的都吹散了。
“苏临渊。”她开口,声音不高,“我想清楚了。”
我没催,等她说下去。
“从前有人问我为谁而战,”她道,“我答,为战神殿,为门里的规矩,为师父教的那套剑。”
“昨天夜里我把这些都过了一遍。”她看着我,“那些都不是我的道。”
“我这辈子,只想打一套真正无拘无束的剑。”她一字一顿,“不问出身,不守谁画的线。”
说完,她抬手,拔剑,又横送过来,剑尖朝下。
“你这套剑,是我活了这些年,唯一看见的前路。”她道,“我弃了战神殿的旧路,随你。”
殿里静了一瞬。
我没有立刻伸手。
“你可想明白一件事。”我看着她,“你今日随我,就是当着诸天的面,背弃养你的殿。战神殿迟早会来问罪。到那时候,落尘域未必护得住你。这条路我走得稳,你跟着,未必安。”
“我想明白了。”千落手没抖,“是我自己要走的。殿里若问罪,我担着。”
她顿了顿。
“我只求你一句话,”她道,“收不收。”
我看着她那柄横递的剑。剑鞘上的磨痕,和三日前她落在广场上时,一模一样。
伸手,接了过来,又递还。
就在我的指尖碰到剑身那一瞬,胸口玉佩没来由地烫了一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丹田深处,那道战道本源轻轻一震,紧跟着,一线熟悉的道心浊气悄悄冒头。
我不动声色,运转三重制衡。地脉灵韵压一层,万民民心托一层,如今又多了她这一份刚立的羁绊本源,三道一起,把那点污浊按了下去。
还剩一丝,钝钝地留在心底,没拔净。
“收了。”我把剑还到她手里,“从今日起,你是落尘域的客卿。剑你自己的路,随你走。”
千落接过剑,郑重一礼。没有多余的话。
夜璃在柱子边看完全程,这才慢悠悠开口:“战神殿那个老地方,迟早要找上门。”
“找上门再说。”我道。
夜璃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她心里那笔账,我清楚。落尘域平白多了个攻坚的利刃,也平白多了个诸天的仇家。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得往后看。
别殿那边,消息也快。不多时侍从赶来传话,说清瑶姑娘已知千落姑娘留下的事,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备着。
她那个性子,我懂。不亲临,不掺和,只在远处把人族皇权那本账记着。
我刚要再说什么,殿外传来一阵急步。
不是侍从巡值的步子,是跑着来的。靴底磕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急,直磕到殿门口。
夜璃脸色一变,手按上腰间。千落也瞬间抬眼,掌心扣上剑柄。
“领主!”殿门被推开,斥候半跪在门槛上,胸口剧烈起伏,“边境第一道烽火台,燃了!”
我一步跨到门前。
“什么人?”
“皇朝旗号。”斥候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挂的是天枢宗的幡。说奉朝堂檄文,来落尘域清剿域外邪祟。前锋已经入我边境百里。”
殿里一下静了。
夜璃和千落对了个眼神。千落扣剑的手,紧了紧。
我望着殿外那条黑沉沉的回廊。玉佩贴着心口,还在一下一下地温。
才刚收下这柄剑,外头的刀,就已经压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