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答她那句“根在哪”,只侧身往殿内让了让。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演武场的人散了。我引着千落和夜璃,进了领主殿内殿。侍从守卫一律摒在门外,殿门合上,只剩我们三人,围一张矮案坐定。灯火烧得旺,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千落坐不住。她没喝茶,手按在膝上那柄剑上。
“苏临渊。”她开门见山,“你那套剑,到底哪来的?”
“我先问你一句。”我没接她的话,“你在战神殿十三年,殿里教过你,战道的尽头在哪么?”
千落愣了一下。
“教过。”她道,“剑有法度,道有边界。殿里画了线,线那边,不算正途。”
“谁画的线?”我问。
她沉默了。
“师父画的。”半晌,她道,“师父的师父,也是这么学的。”
“那你从来没想过,”我端起茶,没喝,“这条线,凭什么画在那?”
千落没出声。她垂着眼,按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夜璃在旁边听了这半晌,此刻懒懒开口。
“画个笼,把鸟养进去,再告诉它天就这么大。”她扯了下嘴角,“这话我魔渊熟。我们一族被一道天意压了几千年,人人都说那是规矩,不可逾。逾了又怎样?天塌了么?”
千落抬眼看她。
“我不劝你什么。”夜璃摊手,“我就是听着耳熟。”
殿里静了一阵。
我把茶盏放下,看着千落。她那层平日里冷得像冰的壳,在演武场上被我的剑挑开一道缝之后,这会儿再也合不上了。
“殿里除了画线,还做什么?”我问。
千落咬了咬牙。她原不是肯说这些的人,可今天那一场剑之后,她像是憋不住了。
“划定上限。”她声音很低,“门下天骄,修到哪一步,是定死的。不许自己往外探。探了,便是心术不正。”
“你信么?”我问。
“我入门的时候,信。”她道,“后来剑越练越快,快到殿里教我的那些,不够用了。我想往前再走一步,殿里说,那一步不许迈。”
她顿了顿。
“我一边照着他们说的练,一边又忍不住想,那边到底是什么。”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茫然,“这么些年,我就这么两头吊着。”
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那边是养我、教我的地方。”她道,“是我师父,是我同门。可今天在演武场,我看见了另一边。”她握剑的手紧了紧,“那一边,没有线。”
她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这些年,在外游历,走过许多低阶位面。”她道,“不是殿里派我来的,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殿里知道了,一定会问罪。”
“我出来,就想看看,线外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她抬眼,“今天看见了。是你。”
夜璃在旁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她说到做到,真不劝降,只是听着。
我也没劝。
劝没用。这种事,旁人说破嘴皮子,不如她自己在那间客舍里,一个人把账算清楚。我若这会儿张口留她,反倒落了下乘。
何况她问的那个根,我也不能答。那背后牵着什么,连我自己都还没摸全。说多一个字,都是祸。
“你的道,只能你自己选。”我只说了这一句,“我不逼你。”
千落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原以为我会顺着话头,劝她留下。
灯花又爆了一下。
夜璃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不说话。
过了很久,千落站起身。
“我回去了。”她道,“今晚,我得一个人待着。”
我点头。
她走到殿门口,手按在门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苏临渊。”她声音很轻,“你那套剑,我没看够。”
门开了,又合上。
殿里只剩我和夜璃。我低头,胸口玉佩不知何时又烫了起来,一线极淡的震颤,从她走的那个方向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半座城,跟我遥遥应着。
夜璃回过身,看了眼那扇合上的门。
“她这一关,不好过。”
“不好过,也得过。”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