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走后的第三日,流言顺着官道爬进了边境营帐。
柳领主的第二封密信是傍晚到的。我拆开,就着灯看。
信上说,皇城那几家动了。使团带回的答复不知被谁添了油加了醋,传进朝堂之后,老世家们不闹,也不奏,只把话递给来往的行商、赶考的士子、走亲戚的贩夫。不出五日,“落尘域私藏皇朝要犯、暗结魔道”的话,便在官道上、酒肆里长了腿。
主城那边,柳领主压着。他把几个传得最凶的茶馆掌柜请去喝了茶,又让医棚照例开门义诊。民心没乱,可我读得出信尾那点犹豫:百姓嘴里不说,看兵备的眼神变了。
另一封是姜清瑶的。她的字还是那样端正,只两行。
“朝堂这刀,不见血。她若要进城,主公须先想好,别苑的墙有多厚。”
我把两封信并在一处,按在案上。
帐外巡夜的士兵走过,脚步声压得很低。我掀帘一角望出去,几堆篝火明灭,岗哨比平日多了一倍。流言还没传到边境兵营,可这些兵蛋子鼻子灵,早觉出主城里头的气氛不对,一个个把枪杆握得紧了。
我放下帘。该来的,总会来。
掌灯时分,赵铁柱掀帘进来:“那位请主公过去叙话。”
我到她帐外时,夜璃正坐在篝火边烤一只不知从哪儿猎来的兽腿。见我来了,她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石块。
“坐。”她撕了一条肉,没递,自己嚼着,“你那皇城的客人,走了有几日了?”
“三日。”我坐下。
“走了便好。”她把兽腿翻了个面,火苗舔着油,“我在这戈壁上吹风,耳朵可没聋。官道上来往的商队,这两日嘴里都念着你落尘域的不是。”
我没接话。
“他们说你私藏重犯,结交魔道。”她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暖意,“这话从皇城传出来,有意思。我人就坐在你边境上,他们倒替我操心起你的名声来了。”
“前辈消息倒灵。”
“我在这儿不是等死。”她放下兽腿,目光落到我脸上,“苏临渊,我跟你交个底。魔渊那边,比你这边难。天道压着,地界一年窄过一年,族里的孩子生下来便在夹缝里熬。我跨界出来,不是来跟你争一时长短的。”
这是她头一回把魔渊的难处,说出口。
我看着她,等下文。
“可我也不能全跟你说。”她重新靠回石块上,“你只要知道,我若寻不到那桩破局的东西,魔渊撑不过这几年。”
篝火哔剥响了一声。我胸口玉佩温温地动了一下,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我按住,没让那点异感浮到脸上。
“前辈今日叫我来,不只是诉苦。”我道。
“痛快。”她打了个响指,“我要挪个地方。”
“哦?”
“这戈壁上风沙大,我一个人住着,你那只白狐夜夜在外头盯我,咱们彼此都累。”她道,“我要进城外那处别苑。离你主城近些,我也好看清楚,你这落尘域究竟是怎么把一片废土养成这样的。往后要谈,也省得我来回跑。”
来得比我想的快。
我没立刻应。她这请求,听着是退让,实则是把刀递到了我眼前。进了别苑,她离灵脉更近一步,离我的底牌也更近一步。
“前辈容我想想。”我道。
“你想。”她也不催,重新拿起兽腿,“但别想太久。我在这边境多坐一日,你那朝堂上的流言便多一分坐实。外头人都当我魔渊已经在你这儿扎了根。你我与其在这荒地上被人指指点点,不如让我住得体面些。”
这话有道理,也有刀子。
我起身告辞。出帐时,夜风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雪团从暗处踱过来,赤瞳在夜色里亮着,脑袋往我手边蹭。我摸了摸它头顶。
主城方向,姜清瑶的话、柳领主的信、夜璃那句“撑不过这几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进,还是不进。
案上那两封密信还压着灯影。我站在帐门口,望着主城的方向,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