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页文书抄件推到案角,抬眼看着夜璃。
“我有个法子,你听听。”我道,“你要的线索,我今日交不出,往后也未必给。可我许你留在这儿。”
她眉峰一动。
“就你一个人,留在界碑外那片荒原,不许带进一兵一卒,不许往内域踏半步。”我一字一句,“魔渊的大军,封死在界壁那一边。作为交换,我不赶你,也不查你。你要的那条同源线索,我不给你准话,可也不把你这条线掐断。你愿意等,就等着。”
夜璃没立刻应。她盯着我,那口枯井似的眼睛里,精光转了几转。
“你要我口头承诺。”她道,“魔渊不主动犯你落尘。”
“对。”我道,“不用写下来,不用盖印。你我这种人,一句话,比一张纸结实。”
她忽然笑了。这一笑,是这几日里最松快的一回。
“苏临渊,你倒信我这口头一句。”
“我不信你。”我道,“我信你那几十万张嘴。你真要打,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儿跟我磨三天。你要的是活路,不是我这一城一地。”
帐里静了一息。
“成。”她终于道,一个字,砸得极脆,“我夜璃以魔渊一族起誓,你落尘域的疆土,我不主动碰。我一个人,在荒原上等。等你哪天想通了。”
她说出“成”字的一瞬,我胸口玉佩毫无征兆地一震。
不是战神那种沉稳的应和。是另一股极陌生的东西,顺着她身上那缕魔渊本源漫过来,在玉佩深处撞了一下,撞得又轻又快,像两块隔了万年的碎片,隔着一层皮,彼此认了个轮廓。
我自己都没读明白那一下是什么。
面上,我什么也没露,只抬手按了按胸口,把那点异样压回玉里。夜璃看我一眼,大概当我是被圣境气息拂着了,没问。
这桩交易,就这么定了。没有契文,没有见证人,帐里帐外连铁柱都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我出帐,让人传柳领主的话到主城。
傍晚,柳领主的回报送进帐。他照着我定的口径,在城主府正厅见了皇朝使团。话说得极客气,辞却堵得死:落尘域治下清清白白,从无窝藏什么女子;皇城若有文书错记,我们愿陪使者去国史馆核对。至于交人一事,无从谈起。但落尘域愿与皇朝永通使节,往来不断。
那礼官脸色铁青,挑不出错处,又发作不得。他手里那封大义文书,被一句“国史馆核对”轻轻巧巧卸了力。第二日,使团领着三百随员,出了南门,悻悻往皇城去了。
再下一层是姜清瑶的字。她看完整个斡旋,只写了一句:你这步棋,走得稳。魔渊那位是临时按住了,皇朝那边,也只是暂时按住了。
我把三页纸凑到灯上,一张一张烧了。
灰烬落在案角,风一吹,散了。
铁柱按我的令,在界碑外给她划了块驻脚的地方,岗哨拉开半里,不靠近,也不撤。雪团夜夜绕着那条线巡,赤瞳盯着那道红衣,一刻不松。
夜璃还立在帐外那片高地上,红衣被界壁那边的阴风吹着。她没走,也没再靠近。隔着三里地,她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我按着胸口。玉里那一下陌生的震颤,已经没了,像从来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它发生过。那是什么,我现在想不透,先记着。
风从西北来,这回没有那股腥甜了。
我站在帐前,望了一眼通往皇城的官道。使团带着那封被婉拒的文书回去,那几家世家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刀兵暂歇,暗地里的刀子,才要开始磨。
果然,三天后,柳领主的密信又来了。这一回,火漆封得格外厚。
信上说,使团刚进城,皇城那边就动了。几家世家联名,在都察院递了折子。紧跟着,坊间、报馆、茶楼里,一夜之间全是落尘域的“传闻”。
那台藏在朝堂里的舆论机器,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