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门推开时,天刚蒙蒙亮。
我先出来,姜清瑶跟在后头。连日拉锯,那股躁动的帝毒到底矮了下去,缩回本源深处,歇了。她脚步比前两日稳,脸色却还白着。
院里廊下,我又搭上她的脉探了一回,收回手。
“它蛰伏了。”我道,“这几日,陛下身上能松快不少。”
姜清瑶点点头,脸上没有松快的意思:“根还扎在国运上。一日不除,它迟早还要醒。”
“正是这个理。”我没否认,“眼下只能叫它歇一歇。”
我顿了一下,引她往领主殿后殿的情报推演室去。门关严,我把雪团连夜截下、又让柳领主译出来的几页密报,摊在她面前。
“那封飞出去的信,到底还是到了皇城。”我道,“皇城那边,昨儿夜里动了。”
姜清瑶一页页看下去。看到最后,搭在膝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密报上写得明白:落尘域藏着一位身份不明的大人物,有皇家近卫随行,十有八九是走失的当朝女帝。几家世家已经分头核实,说法越凑越齐。
她把密报合上,抬眼:“他们知道朕在这儿了。”
“不是猜。”我道,“是已经笃定。看这几页上的门道,他们在朝堂上议的,不是怎么找朕,是怎么借朕这个人,冲我落尘域发难。”
我又取出柳领主连夜理出的一张纸,上头几行字:以皇朝大义宣落尘域窝藏皇室要人,交人便是把陛下送回皇城架空,不交便是抗旨。横竖都是他们占理。
姜清瑶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出声。
这一套借大义行私利的把戏,她在宫里见了十二年。从前她被困在皇城动弹不得,就是因为这些人每回都能把刀举得名正言顺。
院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隔着门抱拳:“主公,静室的阵我往下调了两成。只是边境上,弟兄们问要不要把警戒再提一级?”
“提。”我隔着门道,“从今夜起,落尘域四面边境白日加双岗,夜里再加一倍。皇城方向那几条官道,盯死。”
“是。”
脚步声远了。
姜清瑶看着我:“你这是防他们打过来?”
“防的是他们先动手。”我在她对面坐下,“眼下他们还在朝堂上磨那层大义的皮,没那么快出兵。可刀既然抬起来了,落尘域不能敞着门等。”
我抬手,在桌上把眼前的局势一桩桩摆开。
“陛下,我跟你把话挑明。”我道,“这一桩事,到今天已经不是治病了。”
“他们冲着的是陛下,落脚的刀却往我落尘域头上砍。”我看着她,“咱们若还只当求医问药来收拾,迟早叫他们一刀拿住。”
姜清瑶坐直了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是一盘立场的棋。”我道,“从今日起,你我对外还和从前一样,陛下是客,我是东道主。你的身份,你我那层盟约,一个字都不往外漏。他们没拿到实证,那层大义的皮就套不实。”
姜清瑶沉吟片刻,点头:“先不撕破脸。”
她把那几页密报又翻了一遍,指尖在“交人便是抗旨”那一行停住。
“他们这是算准了朕手里无牌。”她淡淡道,“在皇城,他们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在你落尘域,他们两眼一抹黑。这一回,他们敢把刀举到你门口,靠的就是这层名。”
“所以这层名,不能叫他们套实。”我道。
“对。”我道,“他们要的是名正言顺交人,咱们偏不给他们那个名。暗里,帝毒我接着压,边境我接着守。至于手里还有什么牌,往后怎么打,得等把这一程的得失捋清楚了再定。”
我看着她:“今夜,你我坐下来,从你微服进灵域那一日算起,一桩一桩过一遍。落尘域与大炎之间往后以何为凭、护谁在头里,也该有个定章程。”
姜清瑶抬眼看我。那双眼底下,连日的疲惫还没散,却已经重新聚起了帝王的沉定。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起身收起密报,走到窗前。
天边那一线朝霞不知何时被压了回去,云色沉下来,看样子要变天。皇城方向的天幕灰扑扑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边慢慢漫过来。
胸口那枚玉佩贴着掌心,温凉如常。
我把密报一份份拢进镇纸底下,等着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