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息的气还没喘匀,姜清瑶身子猛地一弓。
刚被按住的毒势缓过劲,卷着浊浪又窜了上来。她闷哼一声,盘着的腿散了半边。
“它反扑了。”我两掌重新按上她心口,神医道的气息再度送进去,“跟着它走,别硬压。”
掌心里那缕气息追着浊浪往里钻。这一回毒势不只是冲撞,它顺着帝毒与国运那条纠缠的纽带,把一些更深的东西带了出来。
我眼前一阵发沉。
透过那条纽带,我“看”见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不是山河城池,是窝在国运根子上、一层叠着一层的东西。它们沉在那里,一张一翕,吮吸着整片国土的生气,把苍黄厚重的国运咬出一个个窟窿。
我心里一沉,忙收了几分力,没敢再往深探,只把那幅景象记牢。
“陛下。”我手上稳稳压着毒势,口里开口,“我方才透过你这毒连着国运的那条线,看见了一些东西。”
姜清瑶咬着牙:“什么东西?”
“一层层盘在国运根子上的沉疴。”我道,“它们借着皇朝的命,吸这方天下的生气。不像是长在你一个人身上的毒,倒像是长在整座皇朝骨血里的烂疮。”
我停了一下:“这些东西,陛下心里有数么?”
姜清瑶没立刻答。
那股反扑的毒势被她强自压着,可她的呼吸比身上的痛更乱。我看见的那些窟窿,她不是全无察觉。那些依附天道、把持朝政的老牌世家,她坐在那把龙椅上十二年,日日看着他们把军政财权一分分攥进自家手里。
“有数。”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怎么会没数。”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一下。
“朕年少登基,头几年还当是自己无能,压不住这些老臣。”她一字一句,声音里压着一层东西,“后来才明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朕听不听话。他们要的是这大炎的命脉,供他们一族一族地吸。”
那层压着的东西到底没压住,透出一点滚烫的火。可只一瞬,她便收紧了下颌,把那点火按了回去。
“朕在宫里清过他们几次。”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每一回,都是朕自己先折了胳膊。”
我没有接话。这种时候,任何宽慰都是轻的。我只把那缕神医道的气稳稳递着,把一波波抬起来的浊浪,按下去,再抬起来,再按下去。
不知压了多少轮。
姜清瑶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气息断了又续,可那一波反扑的毒势,到底一点点矮了下去,重新缩回本源深处。
我撤了手,扶她靠稳,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轮,又压住了。”
“病根呢?”她抬眼看我,眼里还有未散的疼,却已经稳住了神。
我没有立刻答。垂眼看着脉门那团重新沉寂下去的滞涩,片刻才道:“陛下,我跟你说句实话。”
“国运根子上那些烂疮不清干净,你身上这毒的根就断不了。我能压住它一时,压不住它一世。”我看着她,“除非有朝一日,大炎自己的国运先干净了。”
姜清瑶怔住。她望着我,喉头动了几下,那句“那要等到几时”终究没有出口。
她比谁都清楚那是一条多长的路。可她也比先前任何时候都看得明白,自己要拔的,从来不只是身上这一剂毒。
静室里一时无声。
院外,柳领主带着人已经巡了大半个主城。他指着一处暗巷低声吩咐,几名卫士散开,不多时便在墙角揪出一个惶急欲逃的人影。
那人怀里露出一角信纸。柳领主抽出来一看,信上才写了两行。
“抓回来一封,”他捏着信纸,脸色沉下来,“送出去的,怕不止一封。”
他盯着那人的嘴,半晌没说话。城里的探子抓了一茬又一茬,总还有漏网的,像地底下的鼠。
果然,天蒙蒙亮时,城门口又出了事。卫卒扑上去堵一个挎篮的行商,那人却抢先把一卷东西塞进了一只信鸽的爪筒。信鸽扑棱着翅膀掠过高墙,往远山外飞去,转眼成了一个小黑点。
柳领主追出城门,只看见那点影子融进了朝霞里。
他立时转身,快步往客院来报。
静室里,我刚扶姜清瑶调匀一口气,听见门外柳领主压低的话音,心口那点刚压下去的沉,又浮了上来。
漏网的鱼,到底还是把信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