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便又往客院去。
这一回,柳领主把客院外围加了三层岗。雪团不在屋脊上趴着,绕着院墙转了三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放我进门。
里屋,姜清瑶已经起身坐定。
她眼里有一夜没睡的青影,神色却比前几日都清明。见我进来,她先开口:“昨夜我想了一夜。领主那三条,我都应。”
我在她对面坐下。
“那便把话说死。”我道,“今日之后,你我是盟约,不是君臣。我不向你称臣,你不向我发号施令。”
“可。”
“治病分三步走。”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先把毒从你本源上松一松,让它不再跟着皇朝气运天天折腾你身子。这一步最险,毒一动,反噬先来。第二步,稳住你的本源,把毒与国运缠死的那道结一点点解开。第三步,才谈拔除。”
“要多久?”
“快则数月,慢则一年半载。”我看着她,“每一步我都会提前把灵材、护持的手段备齐。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治到哪一步,由我说了算。你若半途催我快些,这买卖作罢。”
她沉吟片刻,点头:“使得。”
“还有。”我道,“今日这屋里说的每个字,出了这扇门,便等于没说过。不立契,不画押,不留半个字纸。你还是那个中州沈家的旁支,在我灵域养病。外头谁问,都是这一句。”
“正合我意。”
“你将来拿回皇权,”我顿了顿,“大炎的商路、官道、朝堂门径,向落尘域敞开。我灵域,在你力所能及之处,护你一二。就这些。”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往我面前一递。
“以茶代酒。”她道,“口头为凭。”
我端起自己那盏,与她轻轻一碰。
茶是凉的。这一碰,却比什么金印铁券都沉。
就在两盏相碰的那一刻,我胸口那枚祖传玉佩,极轻地烫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叩。是一下实打实的震颤,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桩秘密绑定轻轻碰了一碰,又沉沉睡回去。
我面上不动声色,手按上胸口。
神魂深处那一缕因盟约而生的、两股气数交汇的微澜,刚一冒头,便被三道早已铺好的力量同时托住:领地灵韵自地脉里漫上来,万民民心在冥冥中温厚地裹一层,血脉深处那道自她进城起便一点点成形的羁绊,也垫了上来。
三道力道一压,那点微澜便平了。
我松开手,神色如常。
她什么也没察觉。只当窗外灵韵微微一荡,是这两日天地间常有的动静。
“第一阶段,”我放下茶盏,“我回去备灵材。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日,我再来寻你。这段时日,你安心养着,别劳神,也别让客院外的人看出半点异样。”
“好。”她道。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在身后忽然又叫住我。
“领主。”
我回头。
她立在窗光里,病色未退,背却挺得笔直。
“我这一辈子,”她慢慢道,“在宫里听惯了别人跟我谈条件、讨价还价。像领主这样,把退路、把柄、代价一样一样先摆在明面上的,头一个。”
我没接话。
“所以这桩买卖,”她道,“我信得过。”
说完,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我推门出了客院。
柳领主迎上来,见我神色,低声问:“主公,成了?”
“成了。”我道,“从今日起,这院里的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柳领主应声去安排。
我走在回领主殿的路上,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在灵域主城的屋瓦上。街上依旧热闹,卖菜的老汉照旧跟佣兵还价,背竹篓的小娃照旧钻来钻去。
没人知道,就在方才那间客院里,边荒一座小城与大炎的皇位,悄悄绑在了一处。
我抬起头,望了望皇城的方向。
柳领主方才报的那几拨尾巴,最多十来日便要摸到。而我这边,也得在那之前,把第一阶段治毒的灵材与制衡的手段,一样一样备齐。
胸口玉佩温温地贴着。那一线战神的共鸣还在,不催,不涌。
我收回目光,往领主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