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灵材清单,我看了半宿。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时,案上灯花结了又落。我把清单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引子、药引、辅料,缺一味都开不了工。
搁下笔,我往后殿的推演密室去。
密室四壁无窗,只点一盏长明。我调来神医道手札,就着灯火一页页翻。那日在姜清瑶脉门里摸到的滞涩之气,我记得那触感。沉,浊,底下牵着一团望不见边的东西。当日只探了个表层,如今要动手,就得把那团东西看清楚。
我闭目凝神,将灵力化做一缕极细的丝,在脑海里复刻那日探脉的路径。
丝一寸寸往里走,越走,眉头锁得越紧。
那团滞涩不是死物。它活着,顺着她本源的脉络,一头扎进某片苍黄厚重的气运里。那气运浩瀚,是一国一朝的气数。
毒扎在她身上,根子却连着整个大炎的国运。
我睁开眼,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这就麻烦了。动她身上的毒,就是动大炎的国运。这方天地残缺的天道绝不会坐视。它不会现身,不会开口,只会降下无形的威压,搅乱周遭灵气,叫施术的人与受术的人同时道心刺痛。
反噬是双向的。她挨一份,我也得挨一份。
我按住胸口那枚祖传玉佩,指腹下一片温凉。玉佩里那点战神碎片的共鸣还和往常一样微弱,动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案上摊开三张纸。我提笔,各写下三个字。
灵韵。民气。羁绊。
这是我这些年压住道心污浊的三股力。领地灵韵自地下循脉而上,万民气运在城外千家万户的炊烟里聚成暖流,再加上与身边人结下的那点羁绊本源,三力互为犄角。施治之时这三力须得齐转,才兜得住反噬。
单靠一股,压不住。
我把三张纸理齐揣进袖,出了密室。
赵铁柱正在工坊那边督着人搬灵材,见我来了,把肩上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主公,您要的老参、冰灵草,库里都点出来了。”他瓮声道,“还要啥?”
“再调三层隔绝阵的阵材来。”我道,“客院那间静室,我要布一座多层隔绝阵。阵成之后,外头灵气进不去,里头的动静也传不出来。”
赵铁柱愣了愣:“这么大阵仗?”
“会有风浪。”我没多解释,“你只管把阵布稳,护住屋子不叫外头瞧见。”
“明白。”他把胸脯一拍,“军工上的事,主公放心。”
柳领主那边我另走了一趟。他听完,眉头先皱了起来。
“主公是说,那位贵客的事,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漏?”
“一个字都不能。”我道,“客院周边的人,能遣的遣,能换的换。进出的文书先过你的手。城西那几个面生客人,盯着,别惊动。”
柳领主打量我一眼,没问贵客是谁,只低声道:“属下明白。越是不说,越要守得严。”
我点头,转去客院。
姜清瑶坐在窗下翻一卷书,见我进来,把书合上,眼里那点倦色比昨日又深了些。
“都备下了?”她问。
“备下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没绕弯子,“陛下,动手之前,有几句话须得说在前头。”
“你讲。”
“你这毒,根连着大炎国运。”我看着她,“我一动它,这方天地不会答应。它不来人,也不开口,只会叫灵气乱、道心刺。你我二人,都要受一份。”
姜清瑶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顿。
“可有把握压住?”
“我备了三股力。”我把袖中三张纸取出摊在她面前,“领地灵韵,百姓民气,还有你我之间这点羁绊。三力齐转,能把反噬兜住。但只是兜住,不是消干净。该受的伤,一分也躲不掉。”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雀鸟叫了两声。
姜清瑶垂眼看着那三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动,扰动的是她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气运。毒要解,江山也可能跟着晃。她肩上担着的,从来不是她一条命。
“朕登基十二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太医院换了三拨人,没一个敢碰这毒。他们都看出它连着国运,谁也不肯担这个罪。”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那层帝王的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烫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朕担得起。”她说,“苏领主,你动手便是。”
我没急着应,只问:“陛下不再想想?”
“昨夜便想过了。”姜清瑶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很淡,“朕若只想着自己安稳,当初就不会一个人跑出皇城。”
我起身,郑重一礼:“那便静室备妥之时,我再来请陛下移驾。”
退出客院时,日头已经偏西。雪团从屋脊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毛茸茸一团,蹭了蹭我的袖口。
我弯腰把它抱起。它尾巴尖绷得笔直,脑袋往西北方向一个劲地拱。
皇城来的那几双眼睛,已经摸到落尘域的边上了。
我把它放回肩头,快步回往后殿。
两日后的夜里,七层隔绝阵一次点亮。光膜一层层合拢,把客院那间静室拢在当中。赵铁柱守在院外,柳领主封了周遭巷口,雪团伏在屋脊上,耳朵扫过整片夜色。
我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看向对面已经坐定的姜清瑶。
灵材、阵法、保密,三样齐了。
我抬手,两指搭上她的脉门。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