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示意护卫上前。
两名卫士立刻横到那名旧甲战将身前,刀没出鞘,只把人往祭坛另一侧带。那战将愣了一下,没反抗,垂着手跟着走。周围新来的诸天人才纷纷停了手,目光聚过来,有人探头,有人往后缩。几个同批落地的谋士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浮起不安。他们刚落了脚,还没站稳,就撞见这等事,难免要掂量这地方安不安全。
雪团从我肩头探出身,鼻尖还朝着那方向动。
“隔离到临时问询殿。”我对铁柱道,“旁人散了,该登记登记,别围着。”
铁柱应了一声,嗓门压得低:“主公,这人有问题?”
“还说不清。”
问询殿在祭坛偏东,原本是间空置的偏殿。卫士把人带进去,按在一张木凳上。我进门时,那战将抬起头,是张被风沙磨粗的脸,胡茬里嵌着洗不净的灰。
跟我进来的还有那个新到的谋士,姓什么还没问,只知是从一个以谋略立国的小位面来的。他进门先没说话,绕着那战将走了半圈,鼻子动了动。
我在战将对面坐下。胸口玉佩温着,道心底那点浊气还压着,没散。
“你叫什么,从哪来。”
“末将裴戎。”他声音哑,像砂石磨过,“南边那个打了三百年仗的小位面。城破了,才被招过来。”
“你身上这股味,哪来的。”
裴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搓了搓:“味?末将闻不出来。”
他确实闻不出来。雪团又从我肩头探过身子,冲他喉咙方向呲了呲牙。那股戾味不是从他功法里冒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的,淡,却散不掉。
谋士这时开了口,语速慢:“领主,容下官说句妄论。这人若是后天修了邪功,气机该往一处聚,邪劲拧成一股,藏不住。可他这股,是散的,像从外头浸进去的。”
我点头。这跟我感知的一样。
我盯着裴戎的眼睛:“你那位面,天天打?”
“三百年,没停过。”裴戎道,“田里种不出粮,人活不下去就抢,抢了再打。老的少的,身上都这股味。末将十岁上城墙上搬石头,后来当兵,杀人,也被人杀。能活下来,就算本事。”
他说得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到了这儿,还想动刀抢东西么。”
裴戎沉默了一会儿:“在那边,想过。到了这儿,不想了。有口饭吃,有屋顶遮着,末将就想守着这地方,别再打回去。”
我看了他片刻。他眼里没有凶光,只有一种被战火熬干了的疲。那股浸进骨头的戾味,是三百年战火熏出来的,不是他自己修的恶。
“不是坏人。”谋士在旁边低声道,“是被那地方熬坏了的人。可这股浸进骨头的浊气,也没法子几句话就散了。要清,得慢慢养,用贵地的灵韵一点点涤。”
我没急着下结论,脑子里把召唤祭坛那套符文过了一遍。
那套过滤符文,是照着一个理儿画的:只拦心怀恶念、动刀兵来犯的。恶念一起,气机里就有那股拧劲,符文一照,便挡在外头。可裴戎这股,不是他起了恶念,是他生在那地方,从骨头里带出来的环境浸染。符文照的是这颗,照不进这层。
漏洞就在这儿。
能筛主观作恶,筛不掉环境浸染。这是个小缝,不大,可只要通道开着,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裴戎从这缝里漏进来。漏一个两个还看得过来,漏得多了,灵域这地方,迟早被这些看不见的浊气熏出病来。
谋士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点头:“领主看得透。那符文只管拦人,不管涤尘。要补,得在拦恶之外,再加一层滤尘的纹路。”
我站起身。
裴戎抬头看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像在等发落。
“你先留下。”我道,“哪儿也别去。”
他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半截。
我转身出了问询殿。日头偏西,祭坛那道门户还半开着。我的目光落回坛心,那几处被天道磨出来的裂纹,在夕光里又深了一丝,像有看不见的牙,悄悄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