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廓铺在那儿,还差最后一口气。
我仍盘在灵地正中,三股力像三层厚实的幕,把我裹在当中。天道的残余反噬一波波撞过来,大多被挡在幕外,只有零星几缕钻得进来,一下下磕在道心上。不重,却不停。我知道这不是太平,是千钧压顶底下那点喘口气的空。
日头从我头顶挪过去,又斜下来。我就这么盘着,手没松,神思没散。道心底那团浊还伏着,被三层幕压在原处,没长,也没退。
脚下的地,在一点一点收。
先前还只是个大样的轮廓。这一阵,山川的走势清楚了,灵泉的位置定了,连阵法的纹路都顺着地脉,一条一条地浮出土面,像有人拿笔在大地上描。原本零散的几座山头,被新起的山脊连成了一片;原先乱流的几股泉水,被规整进同一条水脉。那座城的雏形,正从一片混沌的模样,往一个真东西收拢。
就在这时,胸口一热。
那枚贴身戴了多年的玉佩,自己透出一层微光来。
光不亮,朦朦胧胧,却在这满目的灵光里,格外扎眼。玉里头跟着传来一阵又一阵细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回去。
我结印的手紧了紧。
这震颤,和我平时催动武魂时的感觉不一样。它古老,安静,克制。玉里那东西被这边翻涌的本源扰了一下,醒了醒,却没有出来,也没有出声。
我低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脑子里有片东西闪了过去。
很碎,很淡。像是一片火光,又像是一面旧旗,刚露个边就散了。我连那是什么都没看清,它已经没了,只在心底留下一点说不清的动。
我愣了半瞬,随即便把神思拽了回来。
那点动里没有答案。我要是顺着它往深里钻,眼前这座还没收拢的城就会散了架。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我没有去追。
追也追不到。那东西现在还不肯全露出来,我硬要去抠,只会分神,误了脚下的事。我把那点动压回去,稳住结印,接着推眼前这座雏形。
玉佩没再暗下去。那层微光一直笼着,里头的细颤也没停。
我分了一丝神,往另外几个方向探。它们离得更远,深得多。那边是一片沉沉的静,没有醒,没有动,连一点要翻身的意思都没有。我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醒着的那一个已经够我受的,剩下的若都在这节骨眼上跟着醒过来,眼下这点架子,根本兜不住。
坡下,赵铁柱抬头看见我胸口那点光,又看看天上翻涌的灵气,只当是这场地变里又冒出来的异象。他不懂那玉的来历,只管叫人把几道新裂的地缝填实。远处林子里的探子,仰着脖子看那座越拔越清楚的大城轮廓,一个个悄悄退了。
雪团却不对劲。
它围着我绕个不停,耳朵贴着脑袋,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嘶声。玉里那点波动它也闻见了,身上的毛一阵阵竖起来。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对,围着我转得更急,最后干脆把脑袋往我膝上一搁,不肯走开。
远方,万民仰着头。
一座座新山、一道道新泉在天底下铺开来,一座沉睡巨城的轮廓已经立在那儿,高高低低,清清楚楚。有人跪在新起的田埂上,半天不肯起身;有人扶着自家老人的肩,指着那道轮廓,嘴张着合不上;几个胆大的孩子想往近处跑,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住。再没有比眼前这幕更实的了。
可它到底还只是个壳。
我立在光里,胸口那枚玉一下一下地颤。天道的压还在,沉沉罩着这片将成未成的山川。我能觉出它在等。等我把最后那注本源灌下去,它就会再压一回。
只差最后一注本源,和那套把一切锁死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