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货箱还没走到边境驿站,就被拦了下来。
暗哨在驿站外的茶棚里等了三日。货郎开箱查验,箱底那封折成细条的信被取出来,径直送回了主殿。
我坐在案后,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是沈家家主的亲笔。信上录的,是落尘域这半年的布防虚实、灵脉改动的分寸,还有他探听来的民心向背。字里行间,是想把这些东西当投名状,送回都城去。玉佩贴着心口,一阵一阵地热,比前几日都扎人。我把信放下,又一封一封看那些跟着送来的东西。
密探之间往来的书信,一套专属的信物,还有被暗哨拿住的两个跑腿联络人。
那两个人押在偏厅,一经对质,没撑多久就招了。谁派他们来的,跟哪几户人家接过头,接头的暗号是什么,一五一十,全录了供。人证物证,到这一刻,齐了。
文臣分列两厢,我让他们把卷宗上的账,一笔一笔摆开。
“这些密探,不是一路的。”情报吏先开口,“笔录过了。一拨,是城里旧女尊老规矩那派的人。他们恨平权,巴不得落尘域乱起来,好把旧秩序再扶回去。”
“另一拨呢?”
“另一拨是朝中中立务实派。”情报吏道,“不一定要颠覆,只是来探探虚实,看看这纸御批到底该怎么批。两边说的话,许的条件,吓的人,都不一样。”
卷宗翻到本土世家那一页。
这里头的账,更要分得细。哪户是真应了话,哪户只是没把人赶出门,差着十万八千里。
真主动勾上的,数得出三五户。就是那些舍不得世袭特权的,收了礼,应了话,暗地里把自家底细往外递。剩下大半,是被那番恐吓唬住的。人家门都没怎么出,话也没应死,不过是夜里没把来客赶出去罢了。
两厢的文臣,当场就争了起来。
一派拍着案:“这些人通敌,就该重重办。全抓了,全抄了,杀鸡儆猴,往后谁还敢里通外国!落尘域立城才几年,立威要紧。”
另一派摇头:“刚归一,人心浮着。你今天大抓一片,明天那些还在观望的老世家,哪个不兔死狐悲?到时候不用都城动兵,自己先乱了。治下刚喘口气,不能又折腾。”
两派各执一词,堂上吵成一片。有人引前朝的旧例,有人拿眼下的粮册说话,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没急着拍板。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
“两拨密探,是外来人。”我指节叩了叩案角,“主动渗透进我的城,替朝中势力做说客,这是首恶。到时候一个个传唤,问罪,绝不轻饶。”
堂上静下来。
“本土世家,不能一锅烩。”我接着道,“那三五户真收了礼、真递了底细的,是主动出卖。该夺特权,罚资源,但不祸及全族。剩下那些被唬住、没真通的,让他们写悔过书,交一点手里的特权出来做惩戒,往后安分过日子,就翻篇。”
甲将上前一步:“那末将这就调兵?”
“不调大军。”我摆手,“你只带贴身的人手,堂外布防,防的是有人当场煽动、狗急跳墙。谁也不许多拿一个,谁也不许借故扩捕。”
甲将领命。玉佩又躁了一下,那股天道印记顺着信笺上的气息一阵阵刺过来。玉里本源翻涌,我引着灵韵,压着满城民心,把它慢慢按下去。
我抚过那摞厚厚的卷宗。
一统才成,最忌讳的就是大开杀戒。罚,要罚在最先挑事的那几个人头上;刀,不能往一群被裹挟的人身上落。兵是用来兜底的,真正压得住场子的,从来是民心。
如今证据链是闭环了,方案也定了。可我心里还有一块没底:公堂之上,这些人,肯不肯照着这份供词认。那三五户主动勾连的,说不定还想着抵赖。
我提笔,蘸了墨。
案上那摞卷宗,纸页被殿门吹进来的风掀起一角。我用镇纸压住。
“传令。”我把笔落下,“涉案的密探,通敌的家主,三日内,全数到领主府问话。一个,都不许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