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面上的日子照常在过。
市集开张,灵脉改造过的田地里,稻穗抽着新秧。归顺过来的那几户老世家门口,车马来往,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我知道,有几张生脸已经混进了这座城。
这些日子,情报吏隔三两日就抱一摞卷宗进来。我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指节抵着下颌。卷宗上记着:那几个生脸换了装束,有的扮成行商在铺子前头站柜,有的自称游方修士,隔三差五就往老世家的宅子里钻。
玉佩贴着心口,温温地跳。
“他们分头动了。”情报吏压低声音,“一拨许好处。”
“许什么?”
“说只要心里还向着皇朝,将来御批一下,哪家先表了态,往日的世袭特权就还给哪家。良田、私兵、收租的旧例,都提。”
我翻着卷宗,没插话。
“另一拨是吓人的。”情报吏接着道,“说领主这平权之法,终究是逆着老规矩来的。眼下皇朝还没定,等哪天大军压境,谁家现在跟落尘域绑得最紧,将来第一个被祸族。”
卷宗上记着那些家主的反应,一笔一笔,分得清清楚楚。
有的,是从前在旧女尊规矩底下吃过大亏的。祖上被夺了田,族里男丁被压得抬不起头。这种人家,来客刚一提旧特权,就叫人用扫帚打了出去。
有的,却被说动了心。
那些人家,往日里靠着世袭特权收租放债,平权一推,手里的权柄松了大半。嘴上不说,心里那点念想没死。来客把旧例一桩桩数出来,正戳在他们痒处。
私下去往的那几户,门房换了岗,夜里悄声送客,第二天又叫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卷宗上没写他们说了什么,只记了几拨人前后脚进了哪条巷子,待了多久。
雪团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它在街巷里晃,鼻子贴地嗅着生人身上那股不属于落尘域的气息,一段一段传回我这里。哪条巷子里多了谁,哪户人家的灯亮到几更,我心里都有数。
这日,甲将大步进殿,抱拳请命。
“领主,人都摸清了。给弟兄们一道令,今夜就能把这十几拨一窝端了。”
我摇头。
“现在拿人,拿的是十几个生脸。”我把卷宗合上,“可城里归顺的老世家有多少户?这十几拨人这几日敲过的门有多少扇?你今晚一抓,明天满城都得慌。人心刚定,不能这么折腾。”
甲将皱眉:“那就这么由着他们说?”
“由着他们说,也盯着他们说。”我指尖点了点卷宗,“接着密监,谁收了礼,谁应了话,谁是真被吓住,谁是本来就两头摇摆,都给我记下来。辨清他们各自是哪家的人,也辨清哪些家主是真反水,哪些只是被裹挟。”
“那武力呢?”
“你暗里把哨布到几户要紧宅子边上。”我道,“不拿人,只防他们当场煽动。真闹起来,再动。”
甲将领命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那……要不要通知铁柱?”
“他守他的炉窑。”我道,“城防上不得出差错,可这盘账,不沾兵。”
殿里静下来。我又把那摞厚卷翻开,从头看。
朝堂那纸文书还没御批,各派的棋子倒先一步落进了我的城里。我打赢了仗,签下了协议,可这并不等于千里之外那点算计就进不来。他们不必动刀兵,只消在几家老世家耳边吹几句风,这刚拢起来的人心,就得晃一晃。
我把卷宗一页页压平。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网要收,就得一次收干净,把哪几句是收买、哪几句是威胁、哪家是首恶、哪家是被裹挟,一并摆到台面上,谁也翻不了供。
玉佩又躁了一下。我借灵韵和满城民心压了压,没理会。
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记着一户姓沈的旧家主。他前几日收了来客的礼,夜里独自在书房待了半宿,灯亮到天明。暗哨趴在屋脊上,看见他铺了纸,磨了墨。
那封信写的什么,暗哨看不清。
只知道天亮后,那封信被折成细条,塞进了一只赶早出城的货箱底。目的地,是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