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拆开那卷文书,就着案上的灯,一行一行往下看。
厅里静得很。甲派管事端坐上首,乙派老者不知何时也踱了回来,坐在侧位。文臣站在我身后,跟着一同瞄那纸上的字。
文书开头冠冕堂皇。说落尘域平寇安民、升格灵地,功在一方,朝廷特封苏临为“镇域领主”,世袭罔替。
名头不小。
我往下翻。翻过那几行漂亮话,附属条款一条接一条露出来。
第一条:落尘域昔日所立平权数令,多有悖乱旧制,着即废止其中过半,男修不得再任要职。
我指尖在那一条上点了点。文臣在我身后倒抽一口气。
第二条:落尘域新建军械,着造册报备皇朝兵部,遇调即发,不得私藏。
第三条:域内灵脉抽取之利,七成上缴内库,三成留用。
第四条:此后落尘域一应政令,须先报皇朝有司核准,方可施行。
四条看完,我把文书平摊在案上。
身后的文臣脸色已经白了。他在落尘域办了这些年差,哪一条牵连着什么,比谁都清楚。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当着使者的面出声,只拿眼神往我这边递。
镇域领主。听着光鲜。可这四条底下,平权废了一半,兵甲交到朝廷手里,灵脉抽走七成,连下个令都要先看都城脸色。名头越亮,里头的绳索勒得越紧。全盘接了,落尘域不过是给皇朝养着的一块地,过不了几年,自治就得被掏空。
“领主看得如何?”甲派管事端起茶,慢悠悠开口,“这镇域领主的位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没接他的得意,抬眼道:“第一条,废平权。”
“嗯?”
“落尘域的男修女修,这几年凭新制过活,刚敢出门、敢领田。”我声音不快,“你一道令下去废一半,等于把他们刚挣来的东西又收回去。这一条,我不应。”
管事脸色一变:“领主!这是千年女尊的旧制,是天道定的秩序。男修掌权,本就是逆天而行!”
“第二条。”我没理他,指头挪到下一行,“军械遇调即发。落尘域刚平了寇,城外还不太平。兵甲要是朝廷一调就走,万一有乱,我拿什么挡百姓?这一条,也不应。”
“你!”
“第三条,灵脉七成上缴。”我接着往下数,语气没起波澜,“灵脉是这地方的根。抽走七成,满城灵韵跟着塌,百姓修行、工坊打铁,全得跟着完。这条,谈不了。”
乙派老者在旁边咳了一声,打圆场:“领主,话别说死。七成是多了些,五五如何?灵脉的事,好商量。”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指头落到第四条:“政令须报核准。落尘域的事,我比都城远在千里的人清楚。田里闹了灾、山里出了匪,等报上去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这条,更没得谈。”
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玉佩贴着胸口,受那文书上皇朝朱印的天道气息一激,猛地一缩,本源在里头撞了一下,道心底的刺痛陡然加重。我后槽牙咬了咬,掌心压住那股翻涌。那些本源碎片翻上来,只把刺痛垫了一垫,压不下去。
四条枷锁,我一条一条划了出来,摆在他们面前。
“头衔,我可以要。”我把文书推回去半寸,“但这四条,动了落尘域的自治,害了落尘的百姓。要谈,便把这几条剔了。剔了,我们接着谈;剔不掉,那这册封,不接也罢。”
甲派管事拍案而起:“苏临!你别不识抬举!”
他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千年女尊秩序在上,天道看着呢。你一个男修,占了灵地,受了册封还敢推三阻四。真要违了皇朝的意志,落尘域这刚兴旺起来的摊子,迟早叫人端了!”
这话已经不是谈了,是威胁。
乙派老者忙站起来拉他,又回头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先忍忍,有话好说。
我坐在那儿,没动。掌心老茧压着玉佩,等那阵刺痛一阵一阵过去。
甲派管事被老者半拉半劝着,甩袖子出了会客厅。那声威胁还留在梁上,没散。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卷文书角儿一掀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