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拨人是在辰时到的城门外。
守军验过帖子,开了门。三骑当先,服饰华贵,随从未少,一看便是哪家世家出来的。后头又跟来两拨,仪仗简朴些,骑的是寻常灵驹,递的名帖却也写得堂皇。
百姓夹道看。有人指着那华贵仪仗窃窃私语,说皇朝终于来人认领主了;也有人缩在街边,脸上没什么喜色。
茶寮里,几个老修士凑在一处。一个说领主要是得了朝廷的封号,往后落尘域出门走路都硬气;另一个摇头,说朝廷的封号哪有白给的,指不定要扒走几层皮。旁边一个年轻男修挑着担子没吭声,他去年才敢从山里出来摆摊。
我立在会客厅阶上,看着这几拨人被引进来。
雪团蹲在我脚边,耳朵竖着。它借着契约,把那几道皇朝天道气息渡过来。玉佩贴着胸口,跟着那些气息,一下一下发紧。
先见的是华贵那一拨。
为首的中年男子端坐上首客位,茶盏捧在手里没动,眼风扫过厅中阵纹,嘴角往下压着。他自报是都城某世家的管事,奉族中长辈之命,前来“看看故地”。
“落尘域升格,可喜可贺。”他声音不高,话里却带着压人的腔调,“只是领主毕竟是男修。千年女尊的法度在上,领地自行其是,怕是名不正、言不顺。”
我给他添了茶:“哦?”
“依我看,”他放下茶盏,“平权那几道法令,该收一收。男修掌地,本就是权宜。回头朝廷派人来协理,领主也好安生。”
我没接话,只捻着桌沿,等他往下说。
他见我不答,又道:“军械、灵脉这些,终归是皇朝的东西。放在落尘域,不如归到朝廷库里,也算物归其主。”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是来认人的,是来收东西的。
我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管事远来,先歇着。这话,改日再议。”
他脸色沉了沉,到底没当场发作,拂袖去了偏厅。
第二拨是午后见的。
这一拨为首的是个清瘦老者,进门先笑呵呵拱手,礼数周到得多。他不像世家出身,倒像个走惯了商路的。
“领主不必紧张。”老者落座就摆手,“我们那一派,不主张压。落尘域灵地升格,灵材、丹砂往外走,都城那边有的是买主。咱们互通有无,对谁都好。”
“怎么个互通法?”我问。
“灵矿匀出三成给都城,”老者笑得圆融,“朝廷在贸易上给落尘域开几道方便门。领主要什么名头、要什么文书,我们那派在朝上替你说话。”
这是拿甜头钓。好处给得足,可句句都在把落尘域往皇朝的网里拽。
我端起茶:“老先生的好意,我记下了。”
老者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领主是明白人。有些事,僵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搁下茶盏,没接他这茬。他也不恼,又绕了几句通商的好处,见我始终不松口,便起身告退,说改日再来叨扰。
两拨人前后脚走了。厅里剩下文臣,低声道:“主公,这两拨,一个硬压,一个软拉。”
“我看出来了。”我捏着玉佩,指尖压着那点发紧的源头。
皇朝天道的气息在厅里还没散尽,玉佩跟着一下一下撞,道心底的刺痛比上午重了几分。那些本源碎片在玉佩里翻了个身,只把那股躁意缓冲了一瞬,没消下去。
城外头,流言已经传开。有百姓盼着皇朝给个名分,往后做生意能通都城的关;也有从旧制里熬出来的男修,夜里敲我府门,说怕朝廷一纸令下,刚挣来的田地又没了。
我把这些都压在心里,没言语。
两拨使者在偏厅里碰了面。隔着一道墙,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晓得两路人马都没走,都在等我回话。
天擦黑时,先前来的那个世家管事去而复返。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径直搁到我案上,皮笑肉不笑:“领主既不见个准话,那便看看这个。朝廷的意思,都在上头了。”
文书封皮上,盖着皇朝的朱印。
我没急着拆。指尖压在那卷文书上,只觉朱印底下那股天道气息,烫得玉佩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