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探的第二道回报,天亮前就到了。
我展开那张刚补全的草图。三处壁垒,东面那座已经把辖下百姓全驱上了城墙。百姓被绳子串着搬石,慢一步就是鞭子。城里的修士也被裹了,不愿上城墙的,当场被拿。为首那几个长老仗着存粮厚,还当我不敢真打,想拖到朝廷那边来调解。
我指尖重扣案几,一下,两下。玉佩贴着胸口,那点温热又窜上细刺。那几个长老怕是还没算明白,他们手里裹的不是兵,是催命的绳。
“召甲将。”
甲将披甲上殿,甲叶撞得脆响。我把草图推过去,把军令一条一条讲清。
“兵临之后,先做一件事:把城里的百姓隔出来。”我指着图上聚居的那一片,“在外围开一道口子,放他们走。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拦。走出来的,发粮发水,不许盘查。”
甲将抱拳:“那顽固高层呢?”
“只诛首恶。”我道,“胁从放下兵器的,编屯给田。不许滥杀,不许抢东西,不许碰百姓一根指头。谁要是趁乱对百姓动刀,回头我拿他是问。”
“末将明白。”甲将躬身,把军令又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雪团从廊下进来,抖了抖毛,蹲到我脚边。我揉了揉它的脑袋:“你随甲将去。先探清楚,城墙哪段裂了缝,百姓聚居在哪,守军多少,都传回来。别急着动手。”它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掌心,算是应了。
铁柱也闻讯过来,我先一步开口:“你留守。工坊、窑炉、城防,一刻不能停。前线的事,不劳你。”
铁柱咧了咧嘴:“末下省得。军械我让人连夜赶,甲将那边要什么,随要随送。”
“还有。”我叫住他,“城里头那点存粮,先划出一份,等着接应逃出来的百姓。”
铁柱应了,抱着名册退下去。
大军开拔。
我留在主殿,看不见那场远行,只能接雪团一缕一缕传回来的气息。先过山道,再过枯河,旌旗在荒野上拉成一条长线。它把城墙的高度、垛口的位置、守军的排布,还有城墙根底下那片缩着的百姓,一一传了过来。城墙上那段新补的裂缝,它也特意指了出来。军团走得稳,不疾不徐,甲将把大队分成了三股,两股围三面,一股空出来,留着放百姓。
归附的图册这几日还在往府里送。另外两处壁垒,听闻东面动了兵,一座干脆开了城,把图册和灵脉名册送了过来;另一座关着门,还在观望。文吏昼夜归档,新附各镇的灵脉、户口、田亩,一册册堆高。商队的闲话也没断:皇朝那位女帝依旧按兵不动;秘境里的天曦山长,山巅静坐,天道的气息又淡了。
雪团传来一幅画面:军团到了壁垒外,旌旗列阵,把城围了,却没急着攻。甲将按我吩咐,先在围出的口子外设了粥棚,架了锅。城头,顽固高层逼着士卒布防;城下,百姓被挤在战火中间,抱着头,不知往哪边走。有胆大的百姓趁着守卒不注意,从城根溜出来,一头扎进我军敞开的口子,跪在粥棚前,哭得直不起腰。
玉佩那股躁动又涨上来,道心底的污浊跟着翻,经脉抽着疼。我引灵韵、借民心,把它压回去。胸口那枚本源碎片只垫了垫,缓了缓皮肉的痛。背上那道目光仍旧钉着,沉沉地看我调兵。殿外的梆子敲过三更,案上的灯火跳了一下。
这场仗,只为清掉那几个祸民的首恶。不为别的。城外那些逃出来的百姓,一个都不能少。
我让人射了一封劝降书进城。箭上绑着布条,写明:开城者不究,杀首恶者赏,百姓安然无事。
城头先是静了一阵。随后,那封劝降书被当众撕开,碎纸片撒下城来,飘在军阵前头。为首的长老立在城头,披甲执兵,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们要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