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片还飘在军阵前头。
甲将没再劝。他抬手,军团动了。雪团领着御兽贴着城墙根游走,把哪段墙薄、哪段垛口空,一处一处传进我殿里。它不恋战,只在前头引路,遇到堵路的死士,御兽一拥而上赶开,不停留。我闭上眼,玉佩已经隐隐发烫。
杀声隔着几十里,顺着那层契约传过来,闷闷的。
那一仗怎么打的,我隔着几十里看着。甲将不硬攻。一部在城外列阵,仰着箭,把城头的火力牵制住;另一部绕到外城百姓聚居的那一面,趁守卒被前面吸住,悄摸摸破了段矮墙,把躲在家里的百姓往外接。
“缺口开了。”雪团传来甲将一句短句的契约回音,“百姓在出来。”
扶老的,抱小的,一个一个从缺口送出来,送到粥棚那边。有百姓出来时腿都软了,被兵卒架着走。兵卒按着我的令,不抢百姓手里那点细软,还把随身的水囊递过去。城头那几个顽固长老急了,赶着死士往内城退,想凭最后一道城墙死守。有死士想堵缺口,被御兽扑翻在矮墙边。
殿里,文吏把空白卷宗摊了一桌,只等战后登记。铁柱从工坊遣人递了话:“主公,新地方的工事图,匠人都备好了,只等城定。”
“告诉他,先修粥棚和路。”我道。
商队的闲话照旧飘:皇朝那位没动静,秘境里那位山长,山巅的气息又淡了几分。
内城那点抵抗,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军团压上去,御兽从两段裂墙同时撞进去。死士溃散,几个顽固长老被从府衙里拖出来,一个个捆了。甲将约束着士卒,没让进城的人乱抢乱杀。被裹的百姓从屋里出来,跪在街边上哭,对着军阵的方向磕头。那些被胁迫上城的修士,扔下兵器跪了一片,甲将按我的令,一个不杀,分别登记,愿留的编屯,愿走的给粮放行。
雪团把战报一缕缕传回来:据点平了,首恶尽数就缚;城底下压着一条废弃百年的灵脉,浊气积了不知多少年,连带着整片地脉都发沉。
我睁开眼。
这条破脉不能留。我引动体内那点混沌本源,隔着几十里,朝那座城池的地脉探过去。
吞。
浊气像脏水一样被抽出来,灌进我经脉。那是积了百年的死浊,又腥又沉,所过之处经脉一阵发烫。残破的灵脉被一点一点拨开、洗净、续上。污染跟着翻涌,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猛。道心底那层浊一下涨到了顶,经脉里像有针在扎,一串一串。我指节扣进掌心,扣得发白,眉骨锁着,硬扛。背上那道目光被这股动静惊动,钉得更死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那处高处,一寸一寸往下压。
玉佩烫得吓人。胸口那枚本源碎片垫了又垫,只能把肉身这阵尖锐的痛稍微按一按,道心里那股浊,它压不下去。我引满级的灵韵,又借这满城、还有刚救出来那几万百姓的心念,汇成一条河,慢慢往那片浊上浇。浇一点,散一点,艰难得很。灵韵是这方地脉养出来的,民心是这些日子一户一户积下来的,两样加在一处,才堪堪扛住这股重度的反噬。汗顺着下颌滴到案上,我没去擦。
“主公?”文吏在阶下不敢出声,只看见我脸色发白。
“无事。”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记你的卷。”
改造这片地,护住这些人,这口反噬,我躲不掉。我靠着椅背,缓了好一阵,那股顶在经脉里的锐痛才稍稍退了些,可道心底的浊,还沉着,没散。
不知过了多久,雪团传来回信:那条废弃灵脉洗干净了,地脉重新活过来,浊气散了。原先压在地底下那股沉郁气,换成了一缕清灵,顺着新续的脉络,往周围的田亩、井水、窑场里渗。
据点破了,顽固的清了,百姓保全了,灵脉也归了治。文吏的卷宗终于落了笔。城门口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听说这地往后归了新制,跪在地上朝府城这边磕头,哭声和道谢声搅在一处。
这一处之外,其余余部,听闻这一仗,有的开城交图,有的还在硬撑。更大的一张网,正要往全域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