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天忽然黑了。
不是云遮日。是城外那座高台上升起一团灰黑的光,光里缠着无数细线,一道一道压下来,把日头整个吞了。光罩落地的一瞬,我心口像被人拿钝器撞了一记。
玉佩在胸口炸开似的狂震。
我正从医棚里出来,脚下一个踉跄,伸手扶住棚柱。那股战道在体内奔腾起来,顺着经脉往四肢冲,又被什么东西勒住,撞一下,退一下。内视里,那圈缠了多年的灰黑封印纹路,大片大片地舒展开,纹路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领主!”铁柱从棚里追出来。
我摆手,站直。
城外的黑雾压得更低。路边那排昨夜还苟着的灵植,这会儿全枯了,叶子一碰就碎成灰。城里已经有人撑不住,抱着头蹲在地上,额上全是汗。
“法阵。”雪团蹲在我肩上,声音发紧,“高台那边亮起来的时候,我后腿一麻,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
医棚里很快躺满了人。头晕的,经脉抽痛的,老人孩子居多。铁柱带着两个伙夫连夜熬药,锅架在棚口,药味呛得人嗓子发苦,还是供不应求。排到后头的人捧着碗,手一直在抖。
“灵草见底了。”铁柱趁人少,凑到我耳边,“照这个喝法,撑不过明天晌午。”
“先紧经脉抽痛的。”我说,“头晕的,扶去通风处躺,多喂水。”
他点头,又转身回锅边。
我顺着安置区走,把汤药一碗一碗递到老人手里。一个汉子喝完药,抬头看我。
“领主,这黑光,压多久?”
“压一天是一天。”我说,“碗放下,下一个。”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夜里,探子从墙洞摸回来,身上还挂着伤。
“法阵是拿宗门禁地几个老修士的本源做引。”他喘着气,“能续着烧,三日不停。一日比一日重。”
我点点头,叫他下去包扎。
铁柱又摸黑上来一趟,压着嗓子报了个数。城头值守的兵,这一波被黑光扫倒了十七个,已经抬下去。我叫他把轮岗从一个时辰缩到半个时辰,别让一个人在风里硬扛。
入夜,我闭门打坐。
内视里看得清楚。那道细缝比白日又宽了一线。碎片每在深处震一下,就有一缕战道从缝里挤出来,冲刷我的道心,也撕裂我的道心。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锉刀在心口来回磨。
那圈灰黑纹路我数了数。白日里还只是一道缝,这会儿岔出了三四道,像旱透了的泥地。缝里头那团沉睡着的战道,比上回在密室里碰它时,又透亮了几分。它还在睡,只是翻身翻得越来越勤。
往常还能靠领地灵韵、靠万民的念头像和稀泥一样把这股痛盖住。今天盖不住了。灵韵薄得像一层纸,民意被那黑光压得抬不起头。
我不再去和稀泥。由着那股战道自己在经脉里冲,冲到哪儿算哪儿。
疼得狠了,我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外头那座法阵,本意是压我、锁我、压到我低头。可它压得越狠,我胸口这圈封印就裂得越开。它以为自己在收紧枷锁,其实一下一下,全在替我撬锁。
外力锁我,亦能破我枷锁。
我睁开眼。密室外头,黑雾还压着,连星星都看不见。
我推门出去。城墙上的火把被那股黑气压得直晃,光只剩豆大一点。值守的兵抱着矛,缩在垛口后头,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我冲他们摆了摆手,叫他们别起来。
风里那股涩味更重了。吸一口气,肺里像塞了把灰。
天快亮的时候,雪团从外头蹿回来,蹲在我膝上,耳朵贴平。
“高台那边又在调集人了。”它说,“领头的长老传话,第三日,法阵开满。”
我低头看它。
“满到什么程度?”
“满到这世上能借的天道之力,全压下来。”它舔了舔鼻子,“到那时候,你里头那东西,震得比今天还狠一倍。”
它耳朵压平,又补了一句。“我趴在阵外听了一耳朵,他们长老说,这一回,要把你这城,连人带地,压成一块饼。”
我没接话,低头按住还在狂震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