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热流淌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出密室,道痛竟退了大半。胸口那枚玉佩贴着肉,还残着一点温,指尖按上去,里头像有细水在走。
我没声张。这东西是什么,从哪来,我一概不知。不知底的力,不能当依仗。用错了,回头伤的是我自己。
巡到灵田边,义诊棚外已排起长队。都是这两日被天道威压侵蚀的流民,扶着腰,脸色发青。晨雾厚,灵草的叶尖还卷着。
雪团从田埂那头窜回来,一头扎进我脚边,喘着气。
“说。”
“边境又添了三道关卡。”它压着嗓子,“明哨暗哨三层,连只野兔子都钻不过去。东边那条老猎户走了半辈子的道,也被人拿木栅封死了。”
我点头。
赵铁柱抱来一摞名册,纸边都磨毛了。
“领主,这是今晨登的伤病。”他翻到一页,“多是躯体刺痛,夜里睡不着,道基发虚。重的,已经下不了床。”
我接过名册,在棚里坐下。伤兵流民一个一个进来,我调舒缓的药膏,蘸了灵泉,往他们太阳穴和心口抹。药膏沁凉,淤住的那股刺痛能松一松。
有个老汉抹完,抖着胡子问:“领主,俺这道基……还能修好不?”
“能。”我把膏罐盖好,“一天一遍,别停。”
他千恩万谢地出去。
进来个抱孩子的妇人。那孩子烧得脸通红,小手攥着母亲衣襟,哭不出声。我舀了勺温药,顺着他嘴角一点点喂进去,又把药膏抹在他发烫的额上。妇人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只朝我福了一福。
赵铁柱跟到棚外,压低声音:“领主,药膏的料子见了底。再这么一天一遍地发,撑不过五日。”
“把仓里那批陈年灵草拿出来熬。”我望着田里,“熬浓些,一次顶两次。”
“是。”
“还有,”我补了一句,“登记时别漏了各村屯里下不来床的。派人上门送。”
他应下,抱着名册走了。
田埂上,几个农户正给灵草松土。见我过来,直起腰。领头的老汉抹了把汗:“领主,这草是不是得了瘟?叶儿一直卷。”我蹲下掐了片叶子,掰开看根。根没烂,是被那层灰气压的。“多浇水,隔半日松一回土。”我把叶子埋回泥里,拍实,“死不了。”
我低头收拾膏具,指腹擦过罐口。这禁锢人的道韵,我隔着皮也能觉出几分,像一张湿透的网,罩得人喘不上气。封得越死,道伤蔓延得越快。
白日义诊直做到日头偏西。出棚时,我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灵草虽蔫,根还扎在土里,没烂。
一个巡境的士卒跑来报,西边山口又添了面宗门的旗。我点头,叫他加派人手了望。旗插一日,合围的口子就紧一分。我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棚。
入夜,我盘膝坐下,凝神去感胸口。
那股热流又来了。这一回比昨夜分明些,绕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走,把淤积的灰污一点一点往外推。被它冲过的地方,道痛又轻了几分。
我试着引它。心念一压,想让它往痛处聚。
它不听。自顾自地流,像一条有自己走法的溪,我手一松,它照旧淌。
我索性不试了。任由它淌,自己在一旁数它的路子。它绕开几处旧伤,专挑淤积最厚的地方冲,像认得路。
反复试了几回,都是一样。这股力,只能被动承接,催不动,也关不住。
我睁开眼。
治标。它缓我的痛,却不除根。这一点,我心里清楚。
天规束人,把万民的道基压得粉碎。可这枚自封在玉佩里的东西,没人催,却自己淌出来护我。这道理,本就说不通。
我不打算贸然动用它。未知的力,用一次,就可能少一分底。
窗外更鼓敲过三下。我把这几日观测的规律在心里过了一遍:白日威压重,它淌得急;夜里威压松,它也缓。
它像一面镜子,外头压多重,里头就还多重。
我指尖按着玉佩,望着那扇小窗。
照这个走法,明日威压再翻一倍,这股暗流,怕是也要跟着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