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灵气先凝住了。
我站在城头,手里那张城防图被风掀起一角。按图的手刚要压下去,胸口忽然像被一只手攥住,钝痛顺着脊骨往上爬。我扶住城砖,身形晃了一下,又站稳。
城垛上那面旌旗垂着,不飘。城下灵田里的灵草蔫了半截,叶尖发卷。连枝头的雀都落了,缩在屋檐底下,不叫。
雪团蹲在我脚边,喉咙里压着一声呜咽,背毛炸起来。
“怎么了?”我低头问。
它冲西边山垭的方向龇牙,鼻子直喷气。那方向的天,比昨日又灰了一层,云压得极低,像要蹭着城头。
我按着胸口。那枚玉佩贴着肉,温得反常。昨夜它烫过一回,里头那股沉力翻了个身又压下去,到这会儿,余劲没散。
赵铁柱从阶梯下跑上来,甲片撞得直响。
“领主,边境来报。”他咽了口唾沫,“各宗的人又添了三成。山间那些小道,全封死了。连采药的老农,都过不去。”
“嗯。”
“还有,”他压低声音,“广场上又聚了一群人。说这是天道降罚,要咱们把人交回去。有人想跑。”
我把城防图卷起来。
“下去看看。”
广场上果然聚了黑压压一片。有人背包袱,有人抱着孩子。见我下来,人群静了一瞬,又嗡地议论开。
“领主见了,这天压得人喘不上气,是不是真要降灾?”
“宗门都动了真格的,咱留下来……”
我走到人群中间,胸口那股痛一阵紧过一阵。我按了按胸口,把手放下来。
“不降灾。”我开口,声音不高,“是有人借天道,行他们自己的事。”
“那、那咱咋办?”抱孩子的妇人问。
“粮,我种。药,我采。”我望着她怀里那个啃手指的孩子,“地在这儿,塌不了。”
人群里,有人松了包袱,重新把绳子系紧。
一个拄拐的老汉挤出来,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领主,俺活了六十岁,没见过天压成这样。你给句实话,咱这把老骨头,还熬得到秋收不?”
“熬得到。”我看着他,“灵草我已叫人翻倍种。秋收前,饿不着你。”
他咧了咧嘴,把拐棍攥紧,退回了人群。
我没多说。转身上城时,眼前黑了一黑,扶着墙根缓了两口气才迈步。眼底那点战色晃了一下,被我硬压回去。
回到书房,我提笔落两道令。
第一道,灵草田翻倍扩种,现存草药一律入应急仓。
第二道,隘口轮守加一倍,夜哨再添两层。
笔搁下,天已擦黑。
我进了密室,盘膝坐下,运转灵韵。整片领地的灵息顺着地脉涌过来,连同这些日子攒下的民心气运,一并纳入经络,去抵那层压在道心上的污。
可今日不对。往日里游刃有余的滋养,今日像隔了一层膜。灵韵涌到胸口,被那层灰扑扑的天道威压硬生生剥去大半,余下的,连淤住的那点痛都冲不开。
痛反增了一分。
我额上冒出汗,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这几日层层叠上来的心境污染,到了临界,再中和,也压不住。三重制衡,灵韵、民心,加上雪团这几日跑前跑后攒下的那点羁绊,今日一齐发虚,中和的效力一日不如一日。
我没有停。护民这事,我从没后悔过。真要算账,也等熬过去再算。
殿外传来换岗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很慢。我听着那声音,把散开的心神重新拢住。
夜过半,我独坐,冷汗透了衣。指尖触到胸口玉佩,那点温热还在。
枷锁困民,天道也困我。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睁眼。
打坐坐到后半夜,道痛半分没减,那套灵韵加民心的中和,已濒临失效。自保的预案,我早备下了。
就在这时,玉佩骤然一震。
不是昨夜那种翻身。是整个玉面贴肉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醒过来。一股极细的热流,顺着经脉自行淌开,所过之处,淤住的道痛竟被冲开一丝。
我猛地睁眼。
密室里烛火没动,那股热流却还在淌,不依我心念,自顾自流。
玉佩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