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虫器之人,九成九都会死于非命。
死前痛不欲生。
那痛苦,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据说,那些虫器临死前的哀嚎,连地窖的石壁都挡不住,连方圆数里之外的人都能听到。
那哀嚎里有绝望,有恐惧,有求死不能的崩溃,有求生不得的疯狂。
即便如此,苏慕君为了进入玉清仙阙,还是答应了成为钟离岐的虫器。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她在地窖里待了三个月,被虫子啃噬了三个月,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活着走了出来。
可那三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只是从那以后,她的眼底便多了一层永远抹不去的阴翳,她的笑容便多了一丝永远化不开的冰冷。
推己及人,冷梦涵绝对做不到苏慕君这种程度。
她可以为了修行付出努力,可以为了机缘付出代价,可以为了突破付出汗水与鲜血。
可她做不到将自己变成虫子的巢穴,做不到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别人肆意摆布,做不到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承受那非人的折磨。
所以,她深深记住了苏慕君。
记住了这个为了变强、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女人。
‘一个能够对自己如此狠辣之人——’
冷梦涵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对于外人,只会更加狠辣绝情。’
这是她的判断,也是她的认知。
一个连自己都能拿来当虫器的人,一个连自己的血肉都能拿来喂虫子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尊严都能拿来交换的人,她会对别人手下留情吗?她会容忍别人动她的东西吗?
‘若是她得知君旭丢失了清白——’
冷梦涵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苏慕君会放过君旭吗?’
她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答案,很明显。
不会。
苏慕君不会放过君旭。
一个赘婿,一个入赘到苏家的男人,一个靠着她才能活下去的凡人,他的价值,就在于他的清白,他的忠诚,他的“只属于苏慕君”。
若是连这点价值都没有了,那他还有什么用?
苏慕君会怎么做?
休了他?
杀了他?
还是把他变成另一个“虫器”?
冷梦涵不敢想。
‘唉——’
她在心底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的疲惫,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怎就走到这一步了?’
她原只是不忍见一个无辜之人惨死,原只是想救他一命,原只是想让他活着走出菊界,回到苏慕君身边,继续做他的赘婿,继续为苏慕君传宗接代。
可如今,苏慕君来了。
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来了。
那个为了变强不惜将自己变成虫器的女人来了。
而她,已经将君旭交给了母夜叉三姐妹。
君旭的清白,此刻怕是已经荡然无存。
冷梦涵咬了咬牙。
她做出了决定。
救人救到底。
她不允许苏慕君为了清白与苏家名声而杀害君旭。
说到底,这件事也有她一部分的因果。
她避不开,也不想避开。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金色的光晕,穿过那飘飞的花瓣,穿过那越来越近的苏家众人,落在那道让她记忆尤深的身影上。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那坚定,如同磐石,不可动摇。
‘也是我着急想要拯救君旭于水火之中,忽略了太多。’
冷梦涵的思绪飞速转动,如同被风吹动的风车,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那懊恼来得快,去得也快,却的的确确存在。
‘即便苏慕君他们事后过来,可今日此处之人亲眼所见,他们言之凿凿,流言蜚语流出,苏慕君还是会知道君旭委身母夜叉三姐妹之事。’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或远或近的参赛者,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或疑、或笑或讽的面孔。
那些人,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在幸灾乐祸,有的在冷眼旁观。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那座金黄色的凉亭,瞟向那层层叠叠的纱帘,瞟向那若隐若现的、模糊的光影。
‘到时候,君旭还是难逃一死。’
冷梦涵坚定了救人想法,脑子却也更加清醒明智。
如同拨云见日,如同水落石出,那些方才被忽略的、被遗忘的、被匆忙之中忽略不计的小小问题,此刻一一浮上心头,清晰可见,历历在目。
‘如今这种情况——’
她的目光落在凉亭上,落在那纹丝不动的纱帘上,落在那隐约可闻的、压抑的声响上。
‘我……最好替君旭他们拖延一二。’
她在心底暗暗盘算。
‘若是他们正处于紧要关头,苏慕君闯进去一闹,母夜叉三姐妹还好,她们皮糙肉厚,脸皮也厚,不在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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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可君旭一个男人,恐怕会留下阴影。’
那阴影,不是皮肉之伤,不是筋骨之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磨灭的耻辱。
那种耻辱,足以让一个男人从此抬不起头,足以让一个丈夫从此面对妻子时心怀愧疚,足以让他此生再无子女。
传宗接代,乃是第一等大事。
冷梦涵绝不能让君旭和苏慕君有无儿无女的大遗憾。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苏慕君走去。
那步伐,不疾不徐,从容淡定,如同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兰花,如同一片在溪水中漂流的落叶。
她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纱巾在光下微微拂扬,她的身影在金色的天幕下,如同一道清冷的月光,如同一缕幽远的菊香。
苏慕君一行人,注意到了冷梦涵。
苏慕辰眯了眯眼睛。
那双眼睛,本就凌厉如刀,此刻眯起来,更添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意。
那杀意浓烈如酒,炽热如火,几乎要从他眼眶中喷涌而出。
当年之事,苏慕辰也了然于心。
他清楚地记得,姐姐为了进入玉清仙阙,付出了多少努力,流了多少汗水,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他清楚地记得,姐姐过五关斩六将,杀入决赛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更清楚地记得,冷梦涵横空出世,将姐姐挡在玉清仙阙门槛之外时,姐姐眼底那黯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