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的右手轻轻抬起。
三朵残缺不全的菊花,从她掌心浮现,花瓣、花茎、花蕊,各自残缺,各自孤立。
可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便如同失散已久的亲人重逢,如同断裂已久的骨骼接合,在虚空中缓缓融合,化作一朵完完整整的灰黑色菊花。
那朵菊花,足有车轮大小,通体灰黑,如同从灰烬中重生的死物。
花瓣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边缘燃烧着阴冷冷的黑灰色火焰;花茎修长而坚韧,如同蛇身,如同锁链,支撑着整朵花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花蕊深藏于花瓣之中,暗红色的光芒在深处跳动,如同心脏,如同脉搏,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火。
它黑中透灰,灰中带黑,燃烧时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火焰之中,噼里啪啦地跳射出银白色的冰晶。
那些冰晶细小如针,尖锐如刺,从火焰中迸射而出,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落在金黄色的地面上。
瞬间,寒霜遍布。
那金色的土地,被冰晶落下的瞬间,便染上了一层惨白的霜。
那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一圈一圈地扩散,将方圆数丈之内的地面都染成一片银白。
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母夜叉三姐妹,已做好动手的准备。
她们三人并肩而立,天夜叉居中,地夜叉居左,雪儿居右。
三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整片区域都笼罩其中。
那朵完整的灰黑色菊花悬浮在她们头顶,缓缓旋转,幽蓝的火焰与银白的冰晶在花瓣上交织闪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冷梦涵面无异色,不疾不徐。
她站在母夜叉三姐妹对面,衣袂飘飘,纱巾轻拂。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不起波澜,仿佛对面那三个凶名赫赫的恶徒,不过是三只聒噪的乌鸦;仿佛那朵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灰黑色菊花,不过是一朵路边的野花。
她开口,声音婉转悦耳,如同泉水叮咚,如同黄莺出谷:
“三位误会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绝无强占君旭或者《分菊大法》的意思。”
她的语气平静而诚恳,没有半分挑衅,没有半分畏惧。
“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头顶那朵灰黑色的菊花上,又落在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参赛者身上,最后落回母夜叉三姐妹的脸上。
“我想,三位看在此地乃是菊界,如此神圣之地,不应多造杀孽。”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位与君旭亲近亲近便是,不要杀害君旭。”
此言一出,君旭猛地瞪大眼睛。
冷梦涵只打算救君旭一命。
君旭的清白和名声,不在她的考虑范畴。
在她看来,一个赘婿,一个入赘到苏家的男人,他的清白和名声,能值几个钱?
再说了,母夜叉三姐妹也是九华城周遭响当当的大人物。
她们看得上平平无奇的君旭,那是君旭九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反正只要君旭不死,他便能为苏慕君传宗接代。
这便是冷梦涵的全部考量。
此言落在君旭和母夜叉三姐妹耳中,四人各有想法。
君旭微微转动脖子,看向身后的冷梦涵。
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滑过,从她那被纱巾遮住的下颌滑过,从她那露在外面的、幽深如古井的眼眸滑过。
‘亏我还以为——’
他在心底暗暗想着,那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温度。
‘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
那上扬的弧度极轻,极淡,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
‘不过——’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这也好。’
他的目光,从冷梦涵身上移开,落在母夜叉三姐妹身上。
‘与母夜叉三姐妹阴阳双修,定能帮我更进一步。’
他在心底,已然接受了冷梦涵的提议。
面上,君旭却瞪大眼睛,一脸控诉地怒视冷梦涵。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泛红,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的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气到了极点,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他情绪激动,言辞激烈,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君旭,绝不会委身她们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几乎是在咆哮。
“我乃苏慕君之夫!我这身,我这心,我这魂,都只属于苏慕君!”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如同风中的落叶,如同暴雨中的残花。
“我不会答应的——!”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们要么放了我,要么我立马死在你们的眼前!”
那模样,那神态,那语气,将一个宁死不屈的“贞洁烈男”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君旭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宣言,冷梦涵和母夜叉三姐妹,置若罔闻。
她们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一个没有力量、空有长相的凡人,不值得她们分神。
“如何?”
冷梦涵看着母夜叉三姐妹,语气平静如水。
“你们可以与他亲近,但我不许你们杀害他。”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母夜叉三姐妹面面相觑。
天夜叉看了看地夜叉,地夜叉看了看雪儿,雪儿又看了看天夜叉。
三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碰撞、交织,无声地交流着彼此的意图。
片刻之后,她们做出了决定。
她们答应了冷梦涵。
冷梦涵面对她们姐妹三人,无所畏惧,必有依仗。
那依仗是什么?
是冷家的背景?
是她自身的实力?
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她们不清楚,也不想赌。
她们也不惧怕冷梦涵。
若是在别处,在无人之地,她们不介意与冷梦涵大战一场,看看这冷家的大小姐,究竟有几分本事。
可此刻,此地是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