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伊路诺·揍敌客。
这名字是大爸爸给起的，就是那个头发很长，眼睛特别黑，平时站在角落里能把自己站成背景板的人。
另一个也是爸爸，那个爸爸话稍微多一点，笑起来眼睛会弯，我肚子一饿总是他第一个发现。
我有两个爸爸，他们长一张脸。
这事儿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我还躺摇篮里那会儿，有一天他俩一起走进来，并排站着低头看我。
我瞅瞅左边这个，又瞅瞅右边那个，脑袋转过来转过去，最后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他俩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后来我就不费这劲了。
反正不管哪个爸爸站那儿，我手一伸，三秒之内准有人把我捞起来。
大爸爸抱我的姿势怪得很，胳膊硬邦邦的，像捧着一碰就碎的东西。
但他抱得是真稳，我从来没从他怀里滑下来过。
有时候他低头看我，那眼神吧，说不上来，像在研究什么，又像在发呆。
我反正不管，该睡睡，该吃吃。
奶奶说我两个月大的时候就学会盯着人看了。
“这孩子眼睛随小伊！”
奶奶那电子眼一闪一闪的，声音拔得老高，“看人的时候眼珠子都不带转的，能把人看得心里发毛！”
我不懂什么叫心里发毛。我就是好奇。
好奇大爸爸每次进门之前为什么要在门口站一会儿。
好奇温柔的爸爸给我喂奶的时候嘴角老翘着。
好奇摇篮顶上那个转来转去的玩意儿，为什么永远只往一个方向转，不累吗。
奶奶说我是“省心的孩子”。
爷爷来的时候我一般不哭，糜稽叔叔来的时候我懒得搭理他，梧桐管家来的时候我就盯着他多看两眼，然后接着睡我的觉。
但我也不是一直都省心。
温柔的爸爸在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动。
想伸手，想往他那边够，想让他抱着我。
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就往他怀里拱，把他前襟拱出乱七八糟的褶子。
大爸爸站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伸手过来把我往外拉一点，说什么“这样呼吸不顺”。
我等他手一松，再拱回去。他再拉。我再拱。
最后温柔的爸爸肯定会笑出声，说你们两个啊，差不多得了。
我觉得这游戏比摇篮顶上那玩意儿好玩多了。
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认人了。
温柔的爸爸抱我最多，我最黏他。
他身上有股特别好闻的味道，不是奶奶那种香喷喷的味儿，是很干净很软的味道，像被太阳晒透了的被子。
大爸爸身上味道不一样。
他一靠近，我能闻到一点凉凉的东西，不是冷，就是那种冬天窗户推开一条缝时飘进来的感觉。
但这味道我不讨厌，因为大爸爸从来不悄没声地凑过来。
他每次来都会先在门口站一下，让我看见他，然后才迈步走过来。
奶奶说这叫“给孩子留个心理准备”。
我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大爸爸看我睡觉能看老半天，久到我装睡都装累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他还盯着我看呢。
有一回我睁眼，正好跟他撞上视线。
他那眼睛是真黑，黑得望不见底。
但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刚好落在他脸上，我好像在他眼睛里瞅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特别淡，闪一下就没了，像水面上的光。
我冲他咧嘴笑了笑。
他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弯着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他指尖有点凉。
我一把抓住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又愣住了。
温柔的爸爸在旁边笑得不行:“伊尔迷，你儿子把你当玩具了。”
大爸爸没吭声。
但他也没把手抽走，就那么让我攥着，一直攥到我手酸了自个儿松开，他才收回手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听见隔壁他们在说话。
不是吵，就是那种压低声音的聊天。
我听见大爸爸说了一长串，具体说的啥听不清，但最后温柔的爸爸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四个月的时候，大爸爸开始给我“写东西”。
他拿个小本本，每次来看我都往上记点什么。
我躺着的时候他写，我吃奶的时候他写，我睡着了他还写。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一睁眼发现他就坐在摇篮旁边，借着小夜灯那点光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盯了他好一会儿，他愣是没发现我醒了。
后来温柔的爸爸过来把他拽走了。走之前温柔的爸爸回头冲我眨眨眼。
我也冲他眨了眨眼。
五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吃辅食了。
奶奶亲手调的，说是“揍敌客特配营养餐”。
味道吧，不算难吃，但也绝对谈不上好吃。
每次喂我我都皱着眉一口一口咽下去，然后用眼神跟温柔的爸爸传递信号:我想喝奶，不想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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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爸爸每次都装看不懂，继续一勺一勺往我嘴里送。
大爸爸就不一样了。他喂我的时候会看着我说:“吃完。吃完有好处。”
啥好处我不知道，但他那个语气实在太认真了，认真到我都不好意思不给他面子。
吃完了他就把我抱起来，轻轻拍我的背。就抱着，啥也不说。
有一回我趴他肩膀上，正好瞅见对面镜子。
镜子里我们俩的脸贴一块儿，长得真像，除了我头发比他花哨点儿。
我忽然想，以后长大了，我也会变成他那样吗？
话少，眼睛黑，走路没声音，看人一看能看半天。
好像……也挺好。
六个月的时候，出了件事儿。
那天温柔的爸爸出门了，大爸爸也出去了，就剩奶奶跟我在家。
奶奶抱我在花园里晒太阳，晒着晒着我睡着了。
等再醒来，发现自己不在花园，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屋子里。
不是我房间。
这屋没窗户，没摇篮，只有几台嗡嗡响的机器。
大爸爸就站我旁边，低着头看我。
他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观察的眼神，是那种……我也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不一样。
“别动。”他说。
我本来也没动。
他抬起手，手里捏着根细细的针。针尖在暗乎乎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没哭。
真的，那会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哭。
我就看着那根针越来越近，然后感觉胳膊上像被蚊子轻轻叮了一口。
大爸爸看着我，看着针，又看着旁边机器上跳来跳去的数字。
他眼睛一直没从我身上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很好。”他说。
然后他把我抱起来，抱得特别紧，紧到我能觉出他心跳。
比他平时快那么一点点。
我也伸手抱住他脖子。
他头发蹭在我脸上，凉凉的，滑滑的。
那天晚上温柔的爸爸一进门，直接冲过来把我从摇篮里抄起来，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
“没事？”他问大爸爸。
“没事。”大爸爸说，“查完了，都挺好。”
温柔的爸爸这才松了口气，抱着我亲了好几口。
亲得我满脸都是口水，但我没躲，我知道他是担心了。
大爸爸站旁边看着，脸上啥表情也没有。但我注意到他手放的位置——就在温柔的爸爸腰后头，离他特别近，好像万一有啥事儿能马上护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测念力天赋的。那根针是测念的工具，那机器是测念波动的。大爸爸非要自己动手，因为他“不放心让别人弄”。
“那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温柔的爸爸问。
大爸爸顿了一下，说:“怕你多想。”
温柔的爸爸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那天晚上他俩一块儿给我洗澡。
大爸爸放水，温柔的爸爸给我搓泡泡。
我在澡盆里扑腾来扑腾去，溅了他俩一身。
温柔的爸爸笑着往后躲，大爸爸就站那儿不动，水珠子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我看着水珠从他下巴滴下来，伸手想去接。
没接着，但大爸爸低头看我，眼睛里那道光又出现了，就跟我第一次抓他手指时那种光似的。
特别淡，闪得特别快，但我知道那是他在笑。
洗完澡，温柔的爸爸抱着我擦身子，大爸爸在旁边递毛巾、递衣服、递奶瓶。
两个人谁也不用说话，就知道下一步该干啥。
我被裹进软乎乎的小毯子里，奶嘴塞进嘴里。
我一边吸奶一边看他俩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把灯调暗，最后一块儿站在摇篮边低头看我。
“晚安。”温柔的爸爸说，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大爸爸没说话，但他也低下头来，嘴唇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碰。比温柔的爸爸凉一点，但特别轻，轻得跟羽毛掉下来似的。
我闭上眼，听他俩关灯，听他们走出去，听门轻轻合上。
屋里黑漆漆的，就剩我一个。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隔壁，什么时候都听得见我动静。
这感觉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长高了，跟大爸爸一样高，话也跟他一样少，眼睛也跟他一样黑。但温柔的爸爸也在，他冲我笑，跟现在一样好看。
大爸爸也在，他站旁边，手放温柔的爸爸腰上，看我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梦里我在想，长大真好啊。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温柔的爸爸推门进来，走到摇篮边低头看我。
“醒了？”他笑着伸出手。
我抓住他手指，晃了晃。
他又笑了，笑得比梦里还好看。
大爸爸也进来了，站他身后，低头看我。两个人站在晨光里，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在看我。
我松开温柔的爸爸的手，朝大爸爸那边伸了伸。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下腰来，也让我抓住他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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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住他，晃了晃，又松开。
然后我冲他俩一块儿笑了笑。
大爸爸脸上还是啥表情没有，但他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蹭了一下，特别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温柔的爸爸看见了，笑出了声。
“走吧，”他说，“该喂奶了。”
大爸爸点点头，俩人一块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大爸爸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我躺在摇篮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一眼。
大爸爸看我的眼神，跟我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儿像。
六个月那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大爸爸爱我。他不会说出来，不会像温柔的爸爸那样又抱又亲，不会像奶奶那样喊我“心肝宝贝”，不会像糜稽叔叔那样偷偷给我塞糖。
但他爱。用他自己的法子。
那法子写在他每天准时来看我的脚步声里，写在他每次摸我额头试体温的指尖上，写在他随身带那个写满了的小本本里，写在他看我的每一眼里。
他眼睛是真黑，黑得像枯枯戮山夜晚的天。但你仔细瞅，那里面有点点光。不多，也不是一直亮着，但时不时就闪一下。
每次我抓住他手指，每次我冲他笑，每次我一睁眼就看见他站在摇篮边——那些光就会亮起来。
只有我能看见。
七个月的时候，温柔的爸爸开始教我说话。
“爸——爸——”他指着自己，一字一顿拖长了念。
我盯着他嘴，张开嘴，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
“再来，爸——爸——”
我又发一个，比刚才清楚一丢丢。
温柔的爸爸眼睛亮了，抱着我一顿亲。
大爸爸站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温柔的爸爸扭头冲他:“你不过来试试？”
大爸爸走近两步，低头看我。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开口:“爸。”
就一个字，但他念得特别慢，特别认真。
我看着他，张开嘴。
然后我发出了一个音，清清楚楚的:
“爸。”
俩爸爸一块儿愣住了。
温柔的爸爸第一个反应过来，抱着我又笑又叫。
大爸爸站原地没动，但我看见他眼睛里那光又亮了，比之前哪回都亮。
他伸出手，在我脸上轻轻碰了碰。
“伊路诺。”他说。
这是他在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