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那天下午伊尔迷站在窗边接了任务委托，对方出价高得离谱，地点在友客鑫得本人过去谈。
他挂了电话盯着窗外看了会儿，街上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盯了半天才转身跟维兹说。
“你跟我一起去。”
维兹正给伊路诺换尿布呢，小家伙腿蹬得跟小青蛙似的，劲儿还挺大，差点一脚踹翻旁边的爽身粉盒子。
“孩子呢？”
“妈看着。”
维兹想了想，觉得也行。
伊路诺最近乖得很，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盯着人看，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不哭不闹省心得很。
再说基裘一天不来抱孙子就浑身难受，手痒得跟什么似的，每次过来都抱着不肯撒手，正好让她过过瘾。
到了友客鑫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委托人是当地一个地下拍卖行的老板，留着两撇八字胡，说话拐弯抹角绕着圈子走，谈了两个小时还在扯些有的没的。
伊尔迷的脸色越来越平静，但维兹太熟悉他了。
那张脸越没表情，说明耐心快耗完的信号越明显。
维兹干脆坐在旁边喝茶，托着腮帮子看窗外发呆。
友客鑫的傍晚还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一排排亮起来，红的绿的晃得人眼花。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红头发，高个子，靠在街对面的路灯杆上，手里洗着一副扑克牌，动作快得牌都连成了白色的弧线。
那张脸在霓虹灯下一闪一闪的，画着星星和泪滴，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维兹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伊尔迷。”
他压低声音，连头都没敢转太大。
伊尔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眸微微眯了眯，瞳仁里映着对面那个人影。
维兹看见他下巴绷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要不是靠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西索抬起头，隔着玻璃朝他们挥了挥手，幅度大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然后他张嘴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听不见，但那口型维兹看懂了。
“好巧哦~”
委托人也注意到外面的情况了，探着脑袋往外瞅了瞅。
“两位认识？那位先生是……要不要请他进来坐坐？我这有上好的红茶。”
“不用。”
伊尔迷直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黑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今天就到这，细节下次再说。”
委托人还想说什么，被伊尔迷扫过来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子，吓得八字胡抖了抖。
两人走出拍卖行时，西索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西装外套，领口敞得开开的，露出精瘦的胸膛，头发比天空竞技场那次见面时更张扬，全部往上竖着像团燃烧的火。
他歪着头打量两人，眼睛弯成两条缝，但缝里漏出来的光是亮的。
“真巧~”
西索的声音拖得老长，尾音上扬带着黏糊糊的笑意。
“我刚到友客鑫就听说有人看到你们，还以为是假消息呢~”
伊尔迷没接话，黑眸直直盯着他，开口就问。
“什么事。”
那语气简短得像刀刃，没有半点温度。
“没事就不能找你们玩吗？”
西索歪着头，目光从伊尔迷身上移到维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视线从肩膀滑到腰再到腿，最后回到脸上。
“嗯~恢复得不错嘛，比上次见的时候精神多了。”
维兹知道他指的是念力。
上次在天空竞技场，西索一眼就看出他念力波动不稳，那时候刚生完伊路诺没多久，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
这次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九成左右，自己心里有数。
“还行。”
维兹说，语气尽量平淡。
“那小家伙呢？”
西索突然问，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几个度。
维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动。
“什么小家伙？”
“别装啦~”
西索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两排牙齿都露出来。
“揍敌客家添丁这么大的事，圈子里早就传遍了。听说是个男孩，头发很漂亮？”
他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银色的？还是黑色的？还是都有？”
伊尔迷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维兹身前，那个位置卡得刚刚好，把西索的视线彻底截断。
“跟你无关。”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西索没动，但那双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具。
他舔了舔嘴唇，那个动作让维兹后背一紧。
“别这么紧张嘛~”
西索把扑克牌在指尖转了一圈，牌面刷刷地翻动。
“我就是好奇。能让你们两个生出来的孩子，得是什么样的小怪物？”
他用的词是“小怪物”，但语气里全是兴奋，眼睛亮得跟捡到宝似的。
维兹突然明白过来了。
西索不是在找麻烦，也不是来打架的，他是被“揍敌客家新生代”这个消息勾起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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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猎人考试时他对小杰和奇犽感兴趣一样——那种“青涩的小苹果，等着慢慢长大”的兴趣。
他现在看伊路诺的眼神，估计跟当年看小杰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想干什么？”
维兹问，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干什么~”
西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扑克牌，在指尖转得飞快，牌面都转出了虚影。
“就想看看。看一眼就走。长的像谁？像你？还是像他？”
他指了指伊尔迷，又指了指维兹，笑容越来越大。
“该不会两个都像吧？那可就有意思了——”
伊尔迷的黑眸沉下去，念力开始流动。
维兹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冷意越来越浓，像实质的寒气往外渗，是准备动手的信号。
街上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走开了。
西索也感觉到了，但他没动，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要打吗？在这里？”
街上人来人往，确实不是打架的地方。
而且以西索的性格，越打他越兴奋，越兴奋下手越没分寸。
到时候收不住场，任务得泡汤，还得惹一堆麻烦。
维兹按住伊尔迷的手，那手腕绷得跟铁棍似的。
“别。”
他看向西索。
“你想看什么？”
“就看看脸~”
西索说，扑克牌在指尖停了。
“看看像谁，有没有潜力。揍敌客家的孩子嘛，总得看看将来能不能长成好对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里面那种期待感几乎要溢出来。
维兹突然想起猎人考试时西索看小杰的眼神——那种等待果实成熟的期待感，又兴奋又耐心，像农民守着地里的庄稼，就等着哪天收割。
“看了然后呢？”
维兹问。
“然后？”
西索歪头，手里的扑克牌“啪”地收回掌心。
“然后就等啊~等小苹果长大~等他学会念，等他变得有趣，等他——”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等他值得我动手的那天。”
维兹盯着他看了几秒。
西索的意图已经明明白白摊在桌面上了——他不是要伤害伊路诺，他是在给自己找新的“猎物”，那种可以等很多年，等成熟了再收割的猎物。
对小杰他是这么干的，对奇犽他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轮到伊路诺了。
“不给看。”
伊尔迷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离他远点。”
西索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街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在他们脸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旁边路过的人都下意识绕开了走。
最后西索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吧好吧~不看就不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维兹身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什么。
“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就说——”
西索想了想，脸上笑容更深了，手指点着下巴做思考状。
“就说有个叔叔在等他长大。哦对了，告诉他叔叔会变魔术，还会玩扑克牌，等他长大了教他玩~”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里的扑克牌。
“对了，替我跟伊路诺问好~名字挺好听的~替我告诉他，叔叔记住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维兹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他怎么知道名字？”
维兹问，眉头皱起来。
伊尔迷的脸色还是不太好，黑眸盯着西索消失的方向。
“圈子里消息传得快。揍敌客添丁，总会有人打听。”
两人没再多待，直接往回赶。
路上维兹一直没说话，脑子里全是西索最后那个笑容——那种“我会等着”的表情，让人心里发毛，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回到枯枯戮山已经半夜了。
山里的夜风格外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基裘还没睡，抱着伊路诺在客厅里转悠，电子眼一闪一闪的。
看到两人回来，那机械眼珠转过来，亮了一下。
“回来啦？事情顺利吗？”
“还行。”
维兹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伊路诺刚醒，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维兹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银黑色的头发上，发尾那抹黑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片柔和的银，软软的铺在额头上。
他眨了眨眼睛，小嘴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维兹低头看着他，想起西索说的话。
“有个叔叔在等你长大。”
他突然把伊路诺抱紧了点，小家伙被勒得愣了一下，但没哭，只是拿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好像在问“怎么了”。
伊尔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伸手碰了碰伊路诺的脸，手指在那软软的脸颊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那点小力气还挺像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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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有机会。”
伊尔迷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维兹抬头看他。
月光下伊尔迷的脸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黑眸里沉着一点什么，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东西。
“我知道。”
维兹说。
两人在窗边站了会儿，谁都没说话。
伊路诺又打了个小哈欠，眼睛慢慢眯起来，抓着伊尔迷手指的那只手松开了，软软地垂下去。
基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扇子摇了摇。
“啊啦，你们这是怎么了？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
伊尔迷说。
维兹把孩子放回摇篮里，小家伙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维兹盯着他看了会儿，转身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友客鑫的方向灯火通明，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天边那点亮光，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睡吧。”
伊尔迷说，手搭在他腰间，推着他往里走。
维兹点点头，跟着他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维兹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盏灯没开，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月光。
伊尔迷从背后抱住他，手搭在他腰间，手心传来的温度有点烫。
“他在友客鑫待不了多久。”
伊尔迷说，声音贴着他后脑勺传来，闷闷的。
“我知道。”
“他找不到这里。”
“我知道。”
“就算找到了——”
伊尔迷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进不来。”
维兹翻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伊尔迷的轮廓很模糊，只有眼睛亮着一点微光，像两颗黑曜石。
维兹盯着那两点光看了会儿。
“我不是怕他进来。”
维兹说。
“我是怕他惦记着。”
伊尔迷没说话，手在他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西索那种人，惦记上就放不下。”
维兹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会一直等，一直看，等到他觉得时机成熟的那天。就跟等小杰一样，他能等那么多年，也能等伊路诺那么多年。”
伊尔迷的手收紧了一点，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那就让他等。”
伊尔迷说，声音冷得像冰。
“等到死。”
维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黑暗中那笑容自己都看不见，但嘴角确实弯起来了。
也是。
西索喜欢等，喜欢培养“果实”，喜欢看着小苹果慢慢长大变红。
但有些果实，他永远摘不到。
揍敌客的山不是那么好进的，揍敌客的孩子也不是那么好惦记的。
第二天早上，维兹去婴儿房看伊路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的金黄。
小家伙刚醒，躺在摇篮里自己跟自己玩，小手抓来抓去，偶尔抓到自己的脚趾头，就停下来研究半天。
维兹把他抱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伊路诺眯起眼睛，被晃到了，然后打了个喷嚏——阿嚏一声，小小的，软软的。
“你倒是舒服。”
维兹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脸。
伊路诺当然听不懂，只是盯着他看，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好像在琢磨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透出健康的粉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门口传来脚步声。
伊尔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维兹。
杯子还冒着热气，温度刚刚好。
“妈问你昨晚怎么了。”
“没什么。”
维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
“就是遇到个变态。”
“她问的是你。”
维兹转头看他。
伊尔迷也看着他，黑眸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骗不了人。
“我没事。”
维兹说，低头看着怀里的伊路诺。
“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有些事躲不掉，但可以防。”
维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伊路诺的脸颊，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睛。
“他惦记就让他惦记，反正他进不来。揍敌客的山，不是那么好上的。”
伊尔迷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伊路诺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指腹从发顶滑到发梢，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小家伙好像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看伊尔迷，又看了看维兹，然后伸出小手，同时抓住了两人的手指。
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力气还不小，指甲小小的，粉粉的。
维兹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心里突然踏实了。
那种踏实感从胸口漫开，一直暖到四肢。
西索想等就等吧。
反正等他等到老，等到头发白了，等到扑克牌都拿不稳了，这孩子也不会是他的。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伊路诺抓着两人的手指晃了晃，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维兹也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蹭了蹭。
“走吧，”
他说。
“妈该等急了。”
两人抱着孩子走出婴儿房，走廊里传来基裘的声音，又尖又亮。
“啊啦，我的小宝贝醒了？快让奶奶抱抱——让奶奶看看今天有没有长大一点——”
伊尔迷侧头看了维兹一眼，黑眸里那点冰终于化开了。
日子还得照常过。
该防的人防着，该护的人护着。
别的，爱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