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走的第二天，维兹醒过来就觉得不对。
不是疼，也不是累，是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轻轻扯一根线，一下，一下，不重，但存在感强得没法忽略。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布袋，里面的怀孕石烫得吓人，隔着布料都能感觉那股热度。
吃早饭的时候，伊尔迷看了他三次。
第三次看过来时，伊尔迷放下叉子：“今天别去训练场。”
“我没打算去。”
维兹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没什么胃口。
那种拉扯感又来了，这次明显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转了个身。
伊尔迷没说话，只是把牛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午饭过后，维兹靠在沙发里想睡会儿。
刚闭上眼，脖子上的石头突然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嘶”了一声，手猛地捂住布袋。
旁边看文件的伊尔迷立刻抬眼看过来。
“石头，”维兹皱着眉，“烫得不对劲。”
伊尔迷的手伸过来，指尖刚碰到布袋就收了回去。
他盯着维兹看了两秒，说：“要开始了。”
维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开始”是什么意思——今天正好是第三十天，怀孕石戴满一个月的日子。
他还没说话，伊尔迷已经站起身走过来，弯下腰把他从沙发里抱了起来。
公主抱的姿势，稳得连茶几上的水杯都没晃。
“我能自己走……”维兹下意识挣扎。
“省力气。”伊尔迷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抱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走廊很长，尽头站了两个人。
基裘和席巴等在某个房间门口，那扇门维兹从没见过，厚重的金属材质，上面刻着揍敌客的家徽。
“医生在里面。”席巴说。
基裘的扇子合着抵在下巴上，眼睛亮得惊人：“小维兹别怕！妈妈在外面！”
维兹想说自己没怕，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
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猛，他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手不自觉抓紧了伊尔迷的衣襟。
伊尔迷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步加快推开了门。
房间很简洁，正中央铺着厚厚的软垫，四周摆着些仪器，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等在那里。
没窗户，墙壁是吸音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伊尔迷把他放在软垫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什么珍贵瓷器。
维兹躺平后才发现那收缩感一阵强过一阵，像潮水，退下去没几秒又涌上来。
“现在怎么做？”伊尔迷问医生。
戴眼镜的医生推了推镜框：“维兹少爷需要集中精神，用念力引导石头共鸣。石头会打开通道，把孩子送出来。”
维兹闭了闭眼，开始调动念力。
起初还好，念流顺着经脉走，慢慢汇聚到腹部。
石头感应到了，温度降了些，发出柔和的淡光。
但很快——就在念力与石头完全共鸣的瞬间——维兹感觉肚子里像有什么炸开了。
不是真炸，是种撕裂般的撑开感，好像整个腹腔都在被强行拓宽。
他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维兹。”
伊尔迷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维兹睁开眼，看见伊尔迷蹲在软垫边，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石头的光，竟然显出几分……
紧张？
“我没事。”维兹想笑一下，但嘴角刚扯起来就因为一阵剧痛僵住了。
医生在旁边指导：“跟着石头的引导走，别对抗。”
维兹重新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沉进腹部。
他能感觉到，在那个由念力构筑的孕育空间里，有什么正在往外移动。每动一寸，都带来新的疼痛。
他疼得浑身发颤，手指抠进软垫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然后一只手覆了上来。
伊尔迷的手，干燥，微凉，稳稳盖住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指。
维兹几乎是本能地反握回去，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时间过得很慢。
疼痛越来越密集，到最后维兹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黏在额角颈侧，衣服后背湿了一片。
“快出来了。”医生压低声音，“最后一点，维兹少爷，坚持住。”
维兹从牙缝里吸了口气，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念力全榨了出来。
脖子上的石头在这一刻光芒大盛，整个房间浸在淡蓝色的光晕里。
然后——有什么彻底离开了他的身体。
几乎同时，石头的光熄灭了。布袋一下子轻了，里面那块石头变得又冷又沉，像普通的石头。
而在他面前的软垫上，多了个小东西。
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小家伙张开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维兹瘫在软垫上，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向那个正在哭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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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小。
皮肤红红的，脸上还沾着白色的东西。
但那头发……虽然湿着，也能看出颜色不一般。
是银色的，像席巴那种纯粹的银，可发尾处渐渐过渡成黑色，像特意染的渐变色。
伊尔迷先动了。
他松开维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
动作有点生涩，但稳得惊人，手臂弯出的弧度像是量过。
“男孩。”医生检查后说，“很健康。”
伊尔迷抱着孩子，低头看了很久。维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比平时柔和。
“伊路诺。”伊尔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伊路诺·揍敌客。”
名字就这么定了。
维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气音。太累了，累得眼皮都在打架。
医生们开始忙碌，给孩子做检查，擦身体，包襁褓。
伊尔迷把孩子交给护士，重新蹲回维兹身边。
“还好？”他问，手指抹过维兹汗湿的额头。
维兹勉强摇了摇头。
其实不好，浑身都疼，骨头像被拆开又装回去，虚脱感从最深处渗出来。
“睡。”伊尔迷说，“我在。”
这话像有什么魔力，维兹真的闭上了眼睛。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伊尔迷握着他的手，还有远处细细的婴儿哭声。
再醒时，维兹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睡衣，头发也梳顺了。窗外天暗着，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
他动了一下，全身骨头都在抗议。
“醒了？”
维兹转过头。
伊尔迷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手里拿着本看了一半的书。
他换了衣服，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
如果不是他怀里抱着个小包裹的话。
“孩子……”维兹声音哑得厉害。
伊尔迷站起身，把包裹轻轻放到维兹身边。襁褓解开一点，露出伊路诺的小脸。
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
近看头发更明显，银色为主，发尾的黑色渐变很自然，像天生这样。
皮肤已经不红了，白白嫩嫩的，五官……确实像伊尔迷，尤其是鼻子和嘴巴的线条。
眼睛闭着，看不出像谁。
“他很好。”伊尔迷坐回椅子，“医生查过，比一般新生儿强壮。”
维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伊路诺的脸颊。
软，温热。
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咂吧两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
纯黑，和伊尔迷一模一样。
小家伙盯着维兹看了几秒，突然咧开嘴——新生儿还不会笑，但那个表情就是透着开心。
他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最后握住维兹的手指。
握得很紧。
“他认得你。”伊尔迷说。
维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轻轻晃了晃手指，伊路诺也跟着晃小手，眼睛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这时门被敲响了。梧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少爷，老爷和夫人想来看看。”
伊尔迷看向维兹，用眼神询问。维兹点头，他现在累，但还没到不能见人的地步。
门开了，基裘第一个进来。她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和服，脚步快却轻，直接飘到床边：“让奶奶看看小宝贝！”
她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伊路诺脸上。小家伙被这个突然靠近的身影吓了一跳，小手一松，转头就往维兹怀里钻。
“哎呀，怕生呢！”基裘不但不生气，眼睛更亮了，“和小伊小时候一样！”
席巴跟在后面，脚步沉稳。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伊路诺，目光在孩子银黑渐变的头发上停了停。
“头发像父亲。”席巴说，“眼睛像伊尔迷。”
维兹知道，这在揍敌客家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天赋测了？”席巴问伊尔迷。
“初步看念力潜质很高。”伊尔迷回答，“具体等满月再细测。”
席巴点点头，没再说话，但表情是满意的。
糜稽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躲在席巴身后探头。
看见伊路诺的头发，他眼睛瞪圆了：“哇，这发色好酷！天生的？”
“这是遗传。”基裘挺直背，扇子轻轻摇着，“揍敌客家的基因优秀着呢。”
伊路诺似乎被这一屋子人吵到了，小眉头皱起来，又往维兹怀里缩了缩。维兹下意识搂紧了些，心里那处软得更厉害。
“好了，让维兹休息。”席巴发话，“孩子刚出生，需要安静。”
基裘虽然不舍，还是乖乖跟着出去了。
糜稽临走前摸出手机想拍照，被伊尔迷看了一眼，又讪讪收了回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伊路诺在维兹怀里动了动，找到个舒服姿势，又睡着了。小手还抓着维兹的手指不放。
“饿吗？”伊尔迷问。
维兹摇头。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就想这么躺着。
可看着怀里的孩子，又舍不得闭眼。
伊尔迷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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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丝绒表面，打开，里面是枚耳钉。
银色的，造型简单，边缘刻着极细的揍敌客家徽纹路。
“通讯器。”伊尔迷说，“比之前的好，防干扰。”
维兹看着那枚耳钉，又看看伊尔迷。
伊尔迷别开视线，耳廓边缘泛着很淡的红。
“谢谢。”维兹说。
伊尔迷“嗯”了一声，把盒子放在床头。
他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维兹和伊路诺身上。
看了很久，久到维兹又快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伊尔迷靠过来。
很轻的吻落在额头，温热，一触即离。
然后又一个吻，落在伊路诺柔软的头发上。
“睡。”
伊尔迷的声音低低的，“我看着。”
维兹在彻底睡过去前想，虽然过程疼得要命，但好像……也不坏。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主宅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这个房间还亮着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晕笼着床上相拥的一大一小，还有床边安静守着的人。
而在山下的某个城市，奇犽刚结束今天的训练，从口袋里掏出新买的手机。
屏幕亮起，梧桐的消息跳出来：
“伊路诺·揍敌客，今日出生，父子平安。”
下面附了张照片。
维兹抱着孩子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弯着。
伊尔迷站在床边，侧着脸看过来，眼神是奇犽从没见过的柔和。
奇犽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又多一个小怪物。”他轻声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存下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