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的第一样东西，是凉。。
训练室地板的凉，透过薄薄的衣服，硌着后背的骨头。
我没哭。
哭要用力，会累，累了地板也不会变暖。
所以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一条，两条，交错着像干掉的河床。
母亲有时会来。
她的裙摆扫过地面，沙沙响。
她会蹲下，用那双很大的、黑玻璃珠似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开始说话，声音有时高有时低。
我不太懂那些话，但我懂她的眼睛：我得看回去。
我就看着，直到她满意，自己走开。
父亲不一样。
他来的时候没声音。
直接做给我看：手怎么摆，脚怎么移。
我做对了，他就多站一会儿。
做错了，有时会疼。
疼了，就知道那样不行。
我慢慢明白，东西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我的钉子，尖头要朝同一个方向。
脱下的鞋子，鞋尖对齐地砖的缝。
水杯放在桌子右上角，手柄朝外。
东西摆对了，房间就对了。
心里某个皱巴巴的地方，会“啪”一下被熨平。
树林里，我给自己挖了个坑。
在老树根旁边。
用手和石头挖，把土扒开，边缘修得平滑。
躺进去，四周的土壁围上来，外面的声音就模糊了。
雨点打在头顶的叶子上，闷闷的响。
这里很好。
是我的。
那天，我就是从坑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去的时候，看见他的。
在往常只有树和影子的地方，突然多了个别的颜色——一团不合身的、皱巴巴的黑。
我停住，没动。
那是个孩子，大概和我差不多高。
背对着我，正跌跌撞撞地跑到一个小水洼边，趴下去看。
他穿着很奇怪的衣服，料子看起来不差，但太大了，袖子和裤腿都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碎叶。
像偷穿了大人衣服，又像……裹了层不合时宜的壳。
他在看水里的倒影。
看得很专注，肩膀绷得紧紧的。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用手指去碰自己的脸。
水里的影子也跟着做一样的动作。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呆住了，小小的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和……恐慌？
这不是山里的小孩。
也不是误入的。
而且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家族居住的地方。
在这片私人土地中就不应该出现这个人。
他身上的“不对”，太多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踩断了一根细小的枯枝。
“咔嚓”。
很轻的一声。
他整个背脊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线扯住了。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转过头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世界好像静了一瞬。连风擦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眼睛，鼻子，嘴巴，眉毛的弧度……那张脸上惊慌失措、瞪得圆圆的表情，是我绝不会有的。
但撇开那些表情，底下骨骼的轮廓，皮肤的底色，尤其是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的、猫一样的黑眼睛——
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几乎一样。
不，不是几乎。
是很像。
像到让人一眼看去，会愣住。
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他的眼神太活了，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惊恐，茫然，难以置信，还有拼命想藏起来的、快溢出来的“完蛋了”。
我的眼睛里，不会有这些。
这不对。
长得一样的人，只应该在镜子里。
镜子外面，不该有。
这是错误。
突然出现的，无法解释的，错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空气粘住了。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了下去，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忘了怎么呼吸。
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样子——同样黑色的短发，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在等他先动，或者先说。
但他只是僵在那里，像只被钉住的蝴蝶。
于是，我开口了。
声音是我惯常的平，没什么起伏，因为这件事本身只是一个需要弄清楚的客观事实：
“你为什么，”
我顿了顿，稍稍歪了下头，这能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和我长得一样？”
他好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肩膀缩了缩。
眼睛瞪得更圆了，里面那些混乱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
喉咙动了动，像吞下了什么哽住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才挤出一点气音：“我……你……”
他说不下去。
他的眼神飘开，又猛地拉回来钉在我脸上，像是无法从这张“错误”的面孔上移开。
他看起来更慌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上那件可笑的黑衣服。
“这里……是哪里？”
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干涩，发紧，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奶音，但语调很奇怪，不像真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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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树林。”
我说。
这是事实。
他脸上掠过一丝更深的茫然和绝望。
“你家……树林？”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放弃了思考，眼神彻底空了空，喃喃地吐出一句：“完蛋了……”
这句我听清了。
什么意思？
什么完蛋了？
我朝他走过去。
他立刻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上一棵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我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更仔细地看他。
不只是脸。
头发，长度和颜色也像。
身高，体型，也差不多。
但除此之外，全是“不对”。
衣服不对，眼神不对，反应不对，连站着的姿态都不对——他太松了，没有一点绷着的劲。
还有味道。
凑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气味，不是树林的土腥，也不是汗，是一种很干净的、类似晒过太阳的织物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颜料？
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你从哪里来的。”
我问。
这不是普通的问题，是必须弄清楚的事项。
他猛地摇头，黑发跟着晃动。
“我……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快，眼神却飘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他在说谎。
我能看出来。
不是因为他表情慌乱，恰恰相反，他在努力控制表情，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
但他说的“不记得了”，太干脆，太像准备好的答案。
而且，他说这话时，眼睛深处没有真正失忆的人那种空，反而有种急于掩盖什么的急躁。
这让他身上的“错误”更复杂了。
不仅出现得奇怪，还会说谎。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直盯到他先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也很大，套在他脚上像船。
“你叫什么名字。”
我换了个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维兹。”
维兹。
一个名字。
我记下了。
“伊尔迷。”
我说，“伊尔迷·揍敌客。”
他听到“揍敌客”时，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但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知道。
他知道揍敌客。
一个突然出现在我家树林、长得和我一样、知道我家姓氏、但声称自己失忆的人。
有趣。
错误需要纠正。
但纠正的方式，不是只有清除一种。
把错误放在眼皮底下，弄清楚它所有的“不对”，把它变成“对”的，或者至少变成“可控”的，也是一种纠正。
而且，我想知道。
想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长这样，为什么说谎。
“跟我来。”
我说，转身朝宅子的方向走。
身后没动静。
我回过头，他还靠在树上，看着我的背影，没动。
脸上是挣扎，是害怕，是不确定。
“不想死在这里，就跟着。”
我补充了一句。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入夜后的树林，对他这种浑身都是破绽的样子来说，不安全。
他身体一抖，看了看四周越来越暗的树林，又看了看我。
最终，咬了咬下唇，迈开了脚。
步子很慢，拖沓，那身过大的衣服绊着他。
我放慢脚步，让他能跟上。
一路上，他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偶尔飞快地抬头瞟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的呼吸很轻，但很乱。
走到能看见宅子灯火时，天已经黑透了。
巨大的门在阴影里像怪兽的嘴。
我推开门走进去，他跟在后面，脚步在空旷的门厅里响起迟疑的回音。
几个仆人如同往常一样无声地出现，接过外套，递上擦手的毛巾。
他们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我，然后落在我身后的维兹身上。
那一瞬间，所有训练有素的平静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尽管他们立刻垂下眼，但那种惊愕，像水波纹一样在寂静的空气里荡开了一瞬。
我不用看也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两张几乎一样的脸。
“父亲在书房吗。”
我问领头的仆人。
“是，伊尔迷少爷。老爷在。”
我带着维兹走向书房。
他的脚步更慢了，呼吸也屏住了一瞬。
我在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然后推开。
父亲坐在书桌后，灯光从一侧打下来，让他脸上的轮廓显得格外深。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闻声抬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极其自然地，滑向我身侧的维兹。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父亲看着维兹的脸，看了足足有五六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诧，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突然送到眼前的、无法立即分类的武器。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维兹那轻微得几乎窒息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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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父亲看向我，用眼神询问。
“树林里发现的。”
我说，“他说他叫维兹。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
父亲的目光重新回到维兹脸上，这次带上了更具体的打量，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不放过。
维兹在他目光下微微发抖，手指又揪住了衣角。
“自己一个人？”
父亲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重量。
“周围看过了，没有别人，也没有痕迹。”
我回答，“只有他。”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在维兹身上。
“转过去。”
维兹愣了一下，没动。
“转过去。”
我重复了一遍父亲的话。
维兹僵硬地、慢慢地转了个身，背对着父亲。
那身过于宽大的黑衣，更明显了。
父亲看了几秒，说：“过来。”
维兹转回来，挪到书桌前。
父亲伸出一只手，不是很快，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用两根手指抬起维兹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口腔。
又捏了捏他的手臂和肩膀，检查骨骼和肌肉。
维兹像个人偶一样任他摆布，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暴露了他并非无知无觉。
检查完，父亲收回手，对不知何时已静候在门外的梧桐管家说：“带下去。检查清楚。所有方面。”
“是，老爷。”
梧桐管家走进来，对维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无形的压力。
维兹看向我，那双和我相似的眼睛里，流露出清晰的求助和恐慌。
“跟他去。”
我说，“检查完，会带你去房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跟着梧桐管家走了出去。
那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和父亲。
灯光在父亲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怎么想。”
父亲问我。
“很奇怪。”
我说，“脸长得像，但别的都不对。衣服不对，反应不对。他在说谎，但他知道‘揍敌客’。”
父亲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危险吗。”
“现在看，没有。”
我回想他跌跌撞撞跑向水洼的样子，揪着衣角发抖的样子，“他很弱。但奇怪本身，有时候就是危险。”
父亲沉默了片刻。
“人是你带回来的。”
“是。”
“那就你看着。”
父亲说，语气是最终的决定，“弄清楚。控制住。在他变得‘不奇怪’，或者确定无害之前，他是你的责任。”
“好。”
我说。
我知道“看着”和“责任”是什么意思。
从今以后，维兹在哪里，在做什么，想什么，都归我管。
他得在我的视线内，按我能理解的、或者我规定的样子存在。
错误被我带回来了。
现在，它是我的了。
我得把它修好，或者，至少弄清楚它每一个零件为什么出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
黑暗里，却清晰地浮出那张惊慌失措的、和我一样的脸。
他瞪圆的眼睛，发抖的嘴唇，那句喃喃的“完蛋了”。
还有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陌生的气味，似乎还隐约飘在空气里。
麻烦。
多了一件需要时刻注意、费心打理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心里没有觉得烦。
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在树林里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甲虫，壳的颜色很特别。
想带回去，放在玻璃罐里，每天看看它到底怎么活动。
维兹。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明天见。
我的错误。
我的甲虫。
我的，需要弄清楚和修正的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