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阳光总是很烈，晒得地面发烫。
奇犽蹲在训练假人前面，小脸皱成一团，指尖噼里啪啦冒着电火花。
那火花跳来跳去，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待在掌心。
伊尔迷站在三步外，手里没拿计时器，也没拿记录板。
他就那么站着看。
“方向不对。”他突然开口。
奇犽吓了一跳，手里的电火花“滋”一下全散了。他抬头看大哥，眼睛瞪得圆圆的，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
伊尔迷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奇犽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搭在小孩细瘦的手腕上，调整了一个角度。
“这样。”他说。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继续看。
奇犽眨了眨眼，试着照刚才的角度发力。这次电火花老实多了，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是直直往前窜的。
维兹靠在远处的树干上，看着这一幕。
他刚才路过训练场，本来想直接回屋，结果看见伊尔迷在教奇犽，脚步就挪不动了。
这场景有点……稀奇。
伊尔迷教人的时候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看，偶尔才动一下手，或者吐几个字。奇犽显然很紧张，每次伊尔迷一靠近，他全身都绷紧了。
但进步也是真的。
就这么看了十分钟，奇犽已经能让电火花稳定维持五秒了。
“可以了。”
伊尔迷突然说。
奇犽一愣，手里的电光又散了。他抬头看大哥，眼神里写着“真的吗”。
“今天到这里。”伊尔迷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递给奇犽，“这个给你。”
是个金属徽章，很小，边缘刻着揍敌客的家徽。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奇犽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下周如果还能维持五秒，”伊尔迷说，“就教你让它转弯。”
奇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用力点头，把徽章紧紧攥在手心，跳起来就往主宅方向跑，大概是想拿去给谁看看。
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伊尔迷一眼。
“谢谢大哥！”
喊完这句，他才真的跑了。
伊尔迷站在原地，看着奇犽跑远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维兹身上。
维兹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伊尔迷朝他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你了。”伊尔迷在他面前停下。
“我？”维兹站直身体，“我今天没训练安排。”
“现在有了。”
伊尔迷侧过身，指了指训练场另一头。那里立着几个新装的靶子，靶心小得离谱，而且都在缓慢移动。
“移动靶，五十米。”伊尔迷说，“念针灌注，要求全部命中红点。”
维兹看了看那些靶子，又看了看伊尔迷。
“这是今天的训练内容？”他问。
“不。”伊尔迷说，“这是热身。”
维兹花了二十分钟才搞定那些靶子。
念针这东西他用得不如伊尔迷顺手，要精准命中五十米外移动的红点，得把集中力提到最高。等最后一根针钉进靶心时，他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伊尔迷一直站在旁边看。
等维兹喘着气转身，他才开口：“反应速度合格，精度差百分之七。”
“所以正式训练是什么？”维兹抹了把汗。
伊尔迷没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昨天和奇犽玩了多久？”
维兹一愣。
“大概……半小时？”他回忆了一下，“就在后院，追着跑了几圈。”
“半小时。”伊尔迷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那今天训练加半小时。”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有。”伊尔迷说得理所当然，“时间分配需要平衡。”
维兹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伊尔迷已经走向训练场中央。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装置，看起来像是改造过的自动发射器，炮口对准的位置空荡荡的。
“躲开它们。”伊尔迷说，“同时构筑念墙，护住你身后三米内的区域。”
“护住什么？后面什么都没有——”
话音未落，发射器动了。
不是弹丸，也不是念弹，是水——高压水柱从三个方向同时喷来，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白线。
维兹猛地向侧方翻滚，水柱擦着他衣角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单手撑地，念力在另一只手中迅速汇聚，淡蓝色的屏障在身后展开。
第二波来了。
这次是两发水柱加一发胶状物，黏糊糊的绿色胶体在空中散开，要是被沾上，动作肯定受影响。
维兹跃起，屏障随着他的移动改变形状，挡住胶状物的同时，身体在空中扭转，险险避开水柱。
落地时脚步有点乱。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第三波已经到面前。
这次只有一发，但粗得多，而且是预判了他落地位置的——伊尔迷显然计算过他的习惯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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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不开了。
维兹咬紧牙，将念墙集中在正面，准备硬扛。
水柱在距离他还有半米时突然炸开。
不是击中屏障的炸开，而是自己散成了水雾，淅淅沥沥洒下来，把他淋了个透，但没什么冲击力。
维兹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愣愣地看着那台发射器。
发射器安静了。
他转头看伊尔迷。
伊尔迷站在控制台旁边，手刚从某个按钮上松开。
“判断错误。”他说，“刚才应该向左侧闪避，而不是正面防御。左侧有死角，水柱打不到。”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就没用了。”伊尔迷走过来，扔给他一条干毛巾，“要你自己判断。”
维兹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水，心里那点不服气慢慢散了。
他不得不承认，伊尔迷说的对。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没想到观察发射器的死角。
“再来。”他说。
伊尔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维兹渐渐摸到规律了。发射器的模式会变，但总有死角，只是位置每次都不同。他需要在一瞬间判断出哪个方向是安全的，然后往那边躲。
到第七次时，他已经能连续躲开五轮攻击，只在最后一次被水雾蹭到肩膀。
“进步了。”伊尔迷说。
他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没什么装饰，只有角落刻了个小小的揍敌客家徽。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过来。
维兹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护腕，黑色的，材质看起来很特殊，摸上去凉丝丝的，但很柔软。
“训练用的。”伊尔迷说，“能稳定念力输出，减少不必要的损耗。”
维兹拿起一只，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一念力流动，就能察觉到不同——念力的走向确实更顺了，像杂乱的水流被导入了河道。
“谢谢。”他说。
伊尔迷“嗯”了一声，转身开始收拾训练场。他把发射器一台台关掉，检查设备状态，动作有条不紊。
维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奇犽离开时的样子。
那个徽章，这对护腕。
还有上次那本手写的念力基础笔记，上上次那套改良过的训练服。
伊尔迷从来不会说“这是礼物”或者“这是奖励”，他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把这些东西递过来，好像这只是训练计划的一部分。
但维兹知道不是。
至少不全是。
“伊尔迷。”他开口。
伊尔迷回头。
“你以前……”维兹顿了顿，“也这么训练奇犽吗？”
“不。”伊尔迷转回去，继续收拾设备，“奇犽还小，训练内容不一样。”
“那如果……如果他以后也像我刚才那样判断错误，你会怎么办？”
伊尔迷的手停了一下。
“我会纠正。”他说。
“怎么纠正？”
伊尔迷转过身来，看着他。
黑色的眼睛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没什么情绪，但很专注。
“在他犯错之前纠正。”伊尔迷说，“所以你要继续训练。他以后会看你，学你怎么做。”
维兹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他张了张嘴，“我会影响他？”
“会。”伊尔迷说得斩钉截铁，“所以你不能错。”
他说完，提起最后一台发射器，往器械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今天的训练结束。护腕记得戴着，明天检查效果。”
然后他拉开门，进去了。
维兹站在原地，手腕上戴着新护腕，手里攥着那条半湿的毛巾。
训练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树林的风声，还有他自己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护腕，又抬头看向器械室关上的门。
忽然笑了。
“什么啊……”他小声说，“这不是很会教嘛。”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往主宅走。
夕阳正好落到山脊线上，金色的光铺满训练场，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手腕上的护腕凉丝丝的，但戴着戴着，就染上了体温。
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