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后半夜的风有点凉，擦过训练场玻璃穹顶，发出很轻的呜呜声。
维兹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一片模糊的阴影。
下午被水枪浇透的感觉好像还留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翻了个身，耳朵上的通讯耳钉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任务呼叫那种又急又重的震动，是别的。
三下短的，一下长的，再两下短的。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伊尔迷教过的一种静默通讯码，用在连呼吸声都不能有的场合。
他皱着眉在心里翻译，三短是S，一长是T，两短是I……STI？什么玩意儿？
他敲了敲耳钉，发出要求重复的信号。
震动很快再次传来，一模一样。他盯着黑暗，脑子里过了几个可能，没一个靠谱的。
总不能是“Im thinking of you”吧？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立刻否决了。
更可能是“Special Training Immediately”之类的。
他敲了个问位置的码过去。
回复很快：训练场，穹顶。
维兹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认命地爬起来，随手抓了件外套，光着脚溜出房间。
走廊又长又空，月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冷白色的格子。
他踩在格子的边缘，没发出一点声音。
爬上穹顶平台时，风大了一点，吹得他外套下摆掀起来。
伊尔迷背对着他站在平台边缘，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清晰的后颈线条。
月光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模糊的边。
“你最好有正事。”
维兹走过去，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大半夜的。”
伊尔迷转过身。
他没穿平时那套训练服，换了件深灰色的居家上衣，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居然有点随意。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黑，里头映着一点碎碎的亮光，不知道是星星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直接伸过手来。
维兹低头去看他掌心。
不是念钉，不是任务简报，也不是什么新式武器。
是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的，猫耳朵？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这什么？”
他问，声音卡了一下。
“干扰训练装置。”
伊尔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改良过的。”
维兹盯着那对耳朵。
黑色的绒毛在月光下看起来异常柔软，耳廓内侧是更深的灰色，顶上还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小点，大概是某种发声或放电元件。
但这造型……
“为什么是猫耳朵？”
他忍不住问。
“供应商清仓的特价品。”
伊尔迷回答，手指捏了捏一只耳朵的尖端，绒毛陷下去又弹起来，“这个型号干扰参数合适，性价比最高。”
维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很合理，非常伊尔迷。
他就不该多问。
“所以，”
他试图理清逻辑，“你半夜把我叫上来，是要我……戴这个？”
“嗯。”
伊尔迷把其中一只递过来，“试试。”
维兹看着递到眼前的猫耳朵，绒毛几乎要蹭到他鼻尖。
他犹豫了几秒，脑子里闪过至少十七个拒绝的理由，最后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材质比想象中更软，里面应该有骨架，但外面这层绒毛手感很好，凉丝丝的。
他吸了口气，把发箍戴到头上。
耳朵立在头顶，有种奇怪的轻飘感。
紧接着，一阵极细微的嗡鸣钻进耳朵里，音调忽高忽低，完全没有规律。
同时头顶传来一点麻麻的刺痛感，不重，但持续不断，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伊尔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月光下维兹头顶那对黑色猫耳跟着风轻轻晃动，和他自己微微炸起的头发形成一种诡异的搭配。
“站着别动。”
伊尔迷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三分钟。”
维兹努力集中精神，忽略耳朵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和头顶的麻刺感。
他盯着远处山脊的轮廓线，试图让思绪固定在某一个点上。
但干扰太烦人了，像有十几只蚊子在脑子里开会。
夜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山顶特有的凉气。
他外套没扣，风直接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伊尔迷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瑟缩的肩膀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山。
但过了几秒，目光又转了回来，落在维兹被风吹得有点红的耳朵尖上——不是猫耳，是他自己的耳朵。
三十秒过去。
维兹开始觉得这三分钟可能有一辈子那么长。
他试着数自己的心跳，但干扰音总是打断节奏。
他换了个方法，回忆今天下午的训练动作，在脑子里复盘每一个发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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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迷忽然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靠得很近。
维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气息，像旧书页和冷兵器保养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可能是沐浴露？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伊尔迷已经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头顶的猫耳发箍。
不是直接碰他的头发，是调整发箍的角度。
但手指在动作时，指关节非常轻微地擦过了他的额角。
维兹整个人僵住了。
那触感很凉，而且太突然了。
他头皮麻了一下，比发箍自带的电流刺激强烈得多。
“偏了。”
伊尔迷说，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
他的手指捏着发箍两侧，很仔细地往中间拢了拢，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指尖又一次擦过维兹的太阳穴，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零点几秒。
维兹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肯定红了。
幸好是晚上，看不清楚……大概。
伊尔迷调整完，收回手。
但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维持着那个很近的距离，低头看着维兹。
月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还有一分钟。”
他说。
维兹胡乱点了点头，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他盯着伊尔迷上衣的第二颗扣子，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训练上。
但耳朵里的嗡鸣和头顶的麻刺好像都变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得他胸口发闷。
最后六十秒，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风还在吹，猫耳朵上的绒毛蹭着他的头发，沙沙轻响。
伊尔迷就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呼吸又轻又缓。
维兹忽然觉得，这个训练可能不只是训练。
“时间到。”
伊尔迷终于说。
维兹几乎立刻伸手去摘发箍，动作快得有点狼狈。
但伊尔迷又一次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他说。
维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问。
伊尔迷没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刚才自己调整过的发箍位置。
这次他的指尖避开了皮肤，只碰到绒毛。
但他靠得太近了，近到维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这个姿势维持了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伊尔迷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夜风立刻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维兹迅速摘下发箍，塞回伊尔迷手里。
绒毛蹭过掌心，有点痒。
“数据……采集完了？”
他问，声音有点干。
“嗯。”
伊尔迷接过发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绒毛。
他看了看手里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又抬头看了看维兹，然后说：“这个以后你专用。”
维兹愣了一下：“为什么？”
伊尔迷看着他，月光落进他眼睛里，让那双纯黑的瞳孔看起来深不见底。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适合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消失在通往室内的楼梯口。
留下维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穹顶平台上，头顶是巨大的月亮，耳边是呜呜的风声。
维兹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是很烫。
他想起刚才伊尔迷靠近时身上的味道，想起他手指擦过自己皮肤时冰凉的触感，想起他说“适合你”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适合你。
到底是什么意思？
适合训练，还是……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伊尔迷脑子里根本没有那种回路。
他一定只是觉得这个型号的干扰参数最适合当前的训练进度，仅此而已。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小声说：那他为什么挑半夜？为什么亲自调整？为什么靠那么近？
维兹又站了几分钟，直到风吹得他有点冷，才转身往回走。
下楼梯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刚才那对猫耳朵，戴在伊尔迷头上好像……也不难看。
这个想法让他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他抓住扶手，定了定神，决定今晚不再思考任何和猫耳朵有关的事。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对黑色的、毛茸茸的猫耳朵，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还有伊尔迷那双在夜里显得格外深黑的眼睛。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上的通讯耳钉安安静静，没有再震动。
但他总觉得，刚才那三短一长两短的密码，好像还在皮肤底下残留着一点细微的颤意。
睡意彻底没了。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过了很久，才模糊地想起小时候在另一个世界看过的一部老动画，里面好像有个角色也戴过类似的猫耳朵。
那个角色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记得了。
窗外，枯枯戮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月光慢慢移过天空，从穹顶平台移到主宅的屋顶，最后落进森林深处，消失不见。
维兹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伊尔迷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几对……猫耳朵。
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带斑点的，甚至还有一对是粉色的。
伊尔迷的目光扫过这些收藏，最后停在今晚用过的那对黑色猫耳上。
他拿起其中一只，指尖轻轻划过绒毛，动作比对待任何武器都要细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看着手里的猫耳朵，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只是一个瞬间。
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把猫耳朵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进抽屉深处。
转身走向浴室时，他的脚步和平常一样稳，一样轻，仿佛刚才那抹极淡的笑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