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敌客家的长桌边，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
不是饭菜香，是更复杂的、混在一块儿的东西——像雨后的青草混着铁锈，又掺了点陈年药材的苦味，吸到鼻子里凉丝丝的。
桌上的菜式永远简单，几碟看不出原料的肉，一碗浓汤，颜色都偏暗。
维兹坐下，拿起勺子。他对付这些有经验了，舌头早就学会了不抱期待。
今天的汤是暗绿色的，稠得像融化的玉石，表面浮着几缕乳白色的东西，缓缓扭动。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先是舌头像被一群细针轻轻扎过，接着一股蛮横的苦味直冲脑门，最后喉咙里留下一种灼烧后的麻。
他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汤咽了下去。食道里像有条冰冷的线滑下去。
桌子对面，伊尔迷也喝了一口。他喝得很平常，像在喝白水，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深红色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上衣，衬得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点。
奇犽坐在特制的高脚椅里，盯着自己面前那碗颜色浅一些的汤。他小脸绷着，湛蓝的眼睛看看汤，又偷偷瞄一眼主位上的席巴，再看看旁边温柔微笑着的基裘。
基裘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温和，但话里没留余地：“奇犽，要喝完哦。这是对你有好处的。”
奇犽的小嘴瘪了瘪，拿起小勺子，舀了极小的一勺，慢吞吞往嘴边送。眉毛皱得紧紧的。
伊尔迷这时放下了筷子。他看向奇犽，语气和刚才咀嚼时一样平稳：“不想喝，可以剩下。”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基裘的扇子停了，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更浓的笑意取代：“哎呀，伊尔迷……”
“但是，”伊尔迷没理会母亲，继续对奇犽说，同时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那口袋看起来平平的，但他总能从里面拿出东西，“吃完，这个给你。”
他掏出来的不是糖，是一个用深色锡纸包着的小方块，方方正正，带着隐约的可可香气。
奇犽的眼睛立刻睁大了，盯着那个小方块，又飞快地看了伊伦迷一眼，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认得这个，上次大哥给过他一点点，那种浓郁丝滑的甜苦味道，他记得特别清楚。
小家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双手捧起自己的小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喝完，小脸皱成一团，立刻伸出小手。
伊尔迷把那个锡纸方块放在他摊开的小手掌心。
奇犽忙不迭地剥开，里面是黑褐色的、光滑的一块。
他咬了一小口，脸上那种赴死般的表情瞬间消失了，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小腮帮子一动一动。
席巴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伊尔迷，又看了一眼埋头啃巧克力的奇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基裘用扇子掩着嘴轻笑：“阿拉，原来我们奇犽喜欢这个呀。伊尔迷真是细心呢。”
维兹把这顿饭吃完了，嘴里那股古怪的麻涩感却迟迟不散，像粘在了舌头上。
他起身，想去厨房后面的储藏室找点普通的面包压一压。
储藏室很安静，架子上的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刚打开一袋看起来最正常的小麦面包，门口的光线就被挡住了。
伊尔迷站在那里，看着他手里的面包。
“……嘴里还有点味道。”
维兹晃了晃面包袋，解释道。
面对伊尔迷平静的目光，他总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蠢。
伊尔迷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空间变小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旧宅深处木头一样的味道清晰起来。
“汤里的白色菌丝，”
伊尔迷忽然开口，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是从迷幻蘑菇的孢子囊里提取的，处理过，毒性很弱，主要刺激味觉神经。苦味来自断肠草的根茎汁。”
维兹拿着面包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揍敌客的饮食是训练的一部分，但每次听伊尔迷这么平静地报出原料，胃里还是会有种下意识的不适感。
“你的耐受性，”
伊尔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视线不像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比上次好。”
维兹没接话。他觉得这不算夸奖。
伊尔迷看了他两秒，手又伸进了口袋。
这次拿出来的是两个小锡纸包，和给奇犽的一样。
他递过来一个。
“这个，”他说，“效果比面包好。”
维兹看着躺在他掌心里的那个小方块。
伊尔迷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看起来干燥而稳定。
他接了过来。锡纸微凉。
剥开，咬了一口。
极其浓郁的可可香气瞬间在口中化开，质地细腻得像丝绸，带着恰到好处的苦味和回甘，强势地覆盖了之前所有令人不快的味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松了口气，肩膀也放松了一点。
伊尔迷看着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小的东西，像石子投入深潭后最后一点涟漪，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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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里另一个没拆的锡纸方块也递给维兹。
“明天，”
他同时说道，语气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主菜会换成炭烤岩浆蜥蜴的脊肉。腺体残留的灼烧毒素浓度会调高。”
维兹正感受着巧克力在舌尖融化，听到这话，动作僵住了，一口气差点呛住。他瞪着伊尔迷。
伊尔迷像是没看到他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用那平稳的调子说：“记得提前准备。巧克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抵消灼烧感，效果一般。”
说完，他转身拉开储藏室的门，走了出去。
维兹一个人站在架子前，嘴里是浓郁的甜苦余味，脑子里是“岩浆蜥蜴”“灼烧毒素”在打转。
他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大半块巧克力，又看看另一个还没拆的。
他默默地把那个未拆的锡纸方块，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拿起之前那袋小麦面包，想了想，又把它塞回了原处。
算了，比起这个，好像还是口袋里那个黑乎乎的小方块更有安全感。
他走出储藏室，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训练场方向隐约传来一些动静，大概是仆人在收拾。
维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锡纸包硬的边缘。
他想起奇犽捧着巧克力时眯起的蓝眼睛，想起伊尔迷说“效果比面包好”时平直的语调。
在这个连空气都像在预习如何放倒你的地方，有一个总能面无表情地掏出“解药”的家伙……
维兹舔了舔牙齿上最后一点甜味，心里那点对明天“炭烤蜥蜴”的悲愤，好像被这坚实的苦甜味压下去不少。
至少，舌头大概不会孤独地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