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的训练场，今天格外安静。
奇犽站在场子中央，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里缠着几缕银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抓了一把跳动的萤火虫。
他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睛，抬头看向离他最近的假人。
假人很新，金属外壳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奇犽伸出小手，朝假人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缠在他手上的银色微光突然窜了出去，像一条活过来的细蛇，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轰——！”
假人原地炸开，金属碎片和焦黑的填充物四处飞溅，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浓烟滚了几滚，才慢慢散开，露出中间一滩彻底报废的残骸。
奇犽被声响吓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睛却亮了一下。他看着那堆冒烟的垃圾，又看看自己恢复平常的小手，小脸上茫然混着一丝藏不住的、觉得好玩的神色。
场边，基裘用合拢的扇子抵着下巴，黑色的杏眼里光彩流动，声音里压着兴奋：“看呀，亲爱的！这能量特质，多么纯粹的变化系！我们的小奇犽，真是了不得！”
席巴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又扫过那堆报废的金属，没说话。他只是在看。
维兹觉得后颈有点发凉。他离得近，看清了那道银色光芒窜出去时，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这不是玩闹，这是货真价实的、失控的力量，从一个三岁孩子手里扔出来，跟扔个炮仗没区别。
伊尔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奇犽身边。
他今天穿着惯常的黑色无纹训练服，衬得脸色有些冷白。他蹲下来，视线和奇犽齐平，挡住了孩子看向那堆残骸的视线。
“能量，收回去。”伊尔迷说。声音平直，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完成的动作。
奇犽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试着捏了捏小拳头。手心里空空的，那点好玩的光早不见了。
“不见了，大哥。”奇犽小声说，带着点完成不了任务的委屈。
“不是不见。”伊尔迷看着他，黑色的猫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是跑掉了。你让它跑掉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奇犽，而是用指尖虚虚点了点孩子的心口位置。“在这里。你要学会，想让它出来时它才出来，想让它停下时它就停在这里。”
奇犽似懂非懂，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
“控制不住的能量，”伊尔迷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说，像在念训练手册的某一页，“会变成麻烦。大麻烦。”
他话音刚落，奇犽忽然“咦”了一声。
孩子的心口处，那银色的微光毫无预兆地再次浮现，这次比之前更亮，更不安分，像一捧被惊动的、躁动的火苗。
奇犽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他慌乱地抬头看伊尔迷，大眼睛里满是害怕：“大哥，它……它自己又出来了！烫！”
那不是形容，维兹看到奇犽胸口处的衣料正在迅速变得焦黑。
伊尔迷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那团越来越亮、开始噼啪作响的能量，又看了看奇犽惊恐的脸，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迅速的评估。
然后他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一手按住奇犽的肩膀，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径直探向那团暴走的银光。没有硬碰，他的手指以一种古怪的韵律快速点过能量外围的几个点，每一次轻触，那银光的躁动就诡异地减弱一分。
像是掐住了蛇的七寸。
银光挣扎着，扭曲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却始终无法挣脱那几只修长手指看似随意布下的禁锢。最后，它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噗”声，彻底偃旗息鼓，缩回了奇犽体内，只留下心口处一个焦黑的破洞，和小孩惊魂未定、剧烈起伏的胸膛。
训练场里只剩下奇犽压抑的抽气声。
伊尔迷收回手，指尖有极淡的焦痕。他低头看了看，没在意。他的目光落在奇犽惨白的小脸上。
“看，”他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就是麻烦。”
奇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他不是疼哭的，是吓哭的。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烧穿了。
“对、对不起……大哥……”他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
伊尔迷没应这句道歉。他站起身，黑色的身影在顶灯下拉得很长。
“能量觉醒是好事。”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但揍敌客家的人，不能被自己的力量牵着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价值不菲的假人残骸，又落回瑟瑟发抖的奇犽身上。
“惩罚不是因为你弄坏了东西。”伊尔迷说，“东西坏了可以再做，成本可以计入你的训练预算。”
基裘的扇子停顿了一下。席巴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惩罚是因为，你差点被自己的力量伤到。”
伊尔迷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静的地面上，“以及，你让能量波及到了训练场范围内其他非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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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极快地瞥过维兹所站的方向，一掠即回。
“禁闭室。三小时。现在去。”
奇犽的哭声噎住了，变成小声的、绝望的呜咽。
他求助似的看向母亲，看向父亲，最后看向维兹。
维兹心里拧得难受。
他想开口，说孩子还小，说这惩罚太重。
可伊尔迷先一步转过了身，背对着所有人，也阻断了所有可能的说情。
他的背影挺直，冷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自己走过去。”
伊尔迷最后说，声音不大，却斩断了所有退路。
奇犽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拖着脚步往训练场外挪。
小小的背影塌着，银色的头发都显得没了精神。
基裘用扇子掩着唇，终究没出声。席巴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训练场，把空间留给了剩下的人。
维兹看着奇犽消失在门口，心里堵着一口气。
他看向伊尔迷，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焦痕，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
“你是不是……”维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是不是太严苛了”，但看着伊尔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伊尔迷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转过头，猫眼看向维兹。
“失控的能量，下一次可能烧穿的就是他自己的喉咙。”
伊尔迷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或者，他身边人的。”
维兹愣了一下。
“揍敌客家的训练，目的从来不是惩罚。”
伊尔迷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调子说，“是让他记住。记住失控的感觉有多糟，记住控制的必要性。三小时的黑暗和安静，比下次在任务里丢掉性命，成本低得多。”
他说“成本”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就像在比较两份采购清单。
维兹忽然想起刚才能量暴走时，伊尔迷那只毫不犹豫探向银光的手，还有他指尖现在依稀可见的焦痕。
这个人的关心和惩罚，用的是同一种语言——一种冰冷、高效、不留余地，但或许真的有效的语言。
“你的手……”维兹指了指。
伊尔迷抬手看了看。
“没事。灼伤表皮，不影响灵活度。训练假人的损失比较大，新型复合金属外壳，定制价可以买一辆新款跑车。”
他顿了顿，补充道，“会记在奇犽的训练账上，从他以后的零用里扣。”
维兹：“……”
好吧，财迷本色，任何时候都不忘。
伊尔迷说完，像是处理完了眼前所有事务，抬步朝训练场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厨房今天试做新品，‘泪蜥蜜汁烤腿’。”
他说，语气像在分享一条无关紧要的信息，“据说甜味带有轻微致幻性，抗毒性训练的新选项。你可以带一份去禁闭室。”
他顿了顿。
“就说是我给的。”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黑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廊转角。
维兹站在原地，消化着这最后两句话。
惩罚是真实的，三小时禁闭一秒不会少。
但“泪蜥蜜汁烤腿”？
听名字就古怪的东西，还带致幻性？
这算什么，揍敌客家版本的“巧克力”吗？
而且……“就说是我给的”？
维兹抬手揉了揉眉心。
算了。
至少，奇犽饿不着。
而且，这大概就是伊尔迷·揍敌客所能表达的，最接近“安慰”的行为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去厨房看看，那个“泪蜥蜜汁烤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希望奇犽会喜欢——不对，是希望奇犽的胃和抗毒性，能承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