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地板冰凉硌人，硬得像块生铁。
维兹趴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在吱呀作响，每动一下，肌肉里的酸软就钻心似的疼。
他勉强撑起胳膊，小臂突突地跳，那是训练过度的征兆。
伊尔迷说的念能力精细操控，根本就是往死里折腾。
刚才他试着同时控三枚念钉走不同轨迹，一枚画圆，一枚走直线，还有一枚绕八字。
结果精神力一散，画圆的那枚突然失控，直冲着他面门扎来。
那瞬间维兹脑子一片空白，连躲都忘了。
幸好伊尔迷手快。
“铛”的脆响划破安静，另一枚念钉斜飞而来，精准撞飞失控的那枚。
两枚钉子相碰溅起细小花火，滚落在地，转了几圈才停下。
维兹盯着地上的钉子，喉咙发干。
“集中力不足。”
伊尔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平平淡淡，却让维兹听出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倒不是真的生气。
他挪着身子坐起来，后背的汗把训练服浸得湿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难受得很。
“同时控物，核心意识得凝实。”
伊尔迷的声音在空旷训练场里格外清透，“一散就有破绽，有破绽，就是死。”
维兹喘着气，胸口起伏，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说得轻巧。”
他小声嘟囔，沙哑的嗓音裹着疲惫，“谁都跟你似的，天生是念能力怪物？”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可伊尔迷耳尖，定然是听见了。
果然，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定定看了两秒，没说话。
维兹也不躲，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是真累透了，连装乖的力气都没了。
伊尔迷的训练方法从来简单粗暴，效果是好，可过程能扒掉人一层皮。
伊尔迷看了他半晌，忽然走近几步，蹲了下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维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长长的密密的，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
也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是枯枯戮山老宅的清冽，混着训练后微热的体温。
“肌肉疲劳到极限了。”
伊尔迷的目光锁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皮肤下的细血管还在突突跳。
他说着，手伸进口袋，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颗糖，淡粉色包装纸，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软光。
水蜜桃味的，维兹一眼就认出来，他吃过好几次。
伊尔迷把糖塞进他手心，动作自然得像递训练器械，没半点多余的神情。
维兹捏着糖，塑料包装纸在掌心窸窣响。
他抬头看伊尔迷，对方正等着他拆糖，黑眸沉沉，没什么表情。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心里嘀咕着，手却快过脑子，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清甜的水蜜桃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身上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他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眼巴巴看着伊尔迷。
伊尔迷的指尖忽然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额发，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休息五分钟。”
说完，他直起身走到训练场边的长椅坐下，掏出训练记录本低头写写画画，该是在复盘刚才的训练。
维兹靠在墙上，冰凉的墙面贴着后背，他慢慢嚼着糖，甜味在嘴里越漾越浓。
训练场静得很，只有他细微的喘息，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枯枯戮山的雨季刚过，风里裹着湿气，吹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睛，浑身的酸痛一波波涌上来，却奇异地透着股踏实——至少他在进步，哪怕慢得像蜗牛爬。
而且，还有糖吃。
维兹想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一阵轱辘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安静。
维兹睁眼，看见保姆推着婴儿车停在训练场的观察区。
那里铺着软垫、围着矮栏，是基裘特意布置的，说要让奇犽从小感受训练氛围。
六个月大的奇犽长开了些，银色的头发蓬松柔软，贴在额头上。
嫩黄色的恐龙连体服，帽子上翘着小尖角，看着憨憨的。
小家伙被放在软垫上，歪着脑袋东张西望，湛蓝色的大眼睛亮闪闪的，对什么都好奇。
维兹的目光一下就被勾走了。
他对着奇犽悄悄笑，小手轻轻挥了挥，生怕被伊尔迷看见。
奇犽像是认出了他，蓝眼睛猛地一亮，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直笑，小身子一颠一颠的，小手小脚朝着他的方向使劲伸，嘴里啊噗啊噗的，软乎乎的喊着人。
维兹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他看着那肉嘟嘟的小脸蛋，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捏捏、抱抱，可身子还没动，身边的气压就唰地降了下来。
维兹慢慢偏头，果然看见伊尔迷转过身，正盯着观察区的奇犽。
伊尔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冷得像冰，带着审视的意味，硬是让周围的空气都凝住了。
奇犽大概也感觉到了，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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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巴着蓝眼睛，看看维兹又看看伊尔迷，小嘴慢慢瘪起来，眼里蒙上层水汽，委屈巴巴的，朝着维兹伸着小手，小声啊呜着，带着哭腔。
保姆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手指攥着婴儿车扶手，关节都泛白了。
伊尔迷盯着奇犽看了几秒，站起身迈步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训练服下摆轻轻晃动。
他在离奇犽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掏出那个特制的拨浪鼓——之前用来练奇犽注意力的。
他没晃，就那么举着，平铺直叙道：“注意力分散影响学习，保持安静。”
那语气，像在念训练手册，半分责备都没有，却让奇犽的金豆豆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维兹看得又气又笑，赶紧起身走过去，挡在伊尔迷和奇犽中间。
“你跟个六个月的婴儿讲大道理？他听得懂吗！”
他无奈地看着伊尔迷，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基础规范要从小建立。”
伊尔迷眉头微蹙，一本正经，“过度回应会养成坏习惯，他现在注意力分散的倾向很明显，对今后训练——”
“他才六个月！”维兹打断他，“高兴了笑，难过了哭，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伊尔迷看着他，黑眸平静无波，寸步不让：“情绪表达也要适度，你的存在，对他来说干扰太大。”
维兹噎了一下，合着他现在成了需要管控的干扰源？
他看着伊尔迷那副认真分析的模样，再看看身后快哭的奇犽，一股无力感涌上来，跟伊尔迷争这个，根本鸡同鸭讲。
维兹叹了口气，转过身蹲在奇犽面前，对着他温柔笑，用口型无声说：“乖，不怕。”
奇犽看着他，小手立刻伸过来，抓住了他的食指。
肉乎乎的小手软软的，带着温热的体温，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维兹的指尖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力道，心里某个角落瞬间塌下去，软乎乎暖洋洋的。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动作轻得怕弄疼这小家伙。
身后的伊尔迷忽然动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掌心微凉，透过薄薄的训练服传来清晰的温度，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半提半拉把他拽了起来。
“休息时间结束，继续训练。”
伊尔迷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维兹被他拉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奇犽看着他被带走，小手里空落落的，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刚才的小声抽噎，是放开嗓子的大哭，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小脸涨得通红。
保姆赶紧抱起他哄着，小少爷不哭，维兹少爷练完就来陪你。
伊尔迷像是没听见身后的哭声，脚步没半点停顿，甚至没回头，那张脸在灯光下，线条冷硬得很。
维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五味杂陈。
这醋意是不是也太夸张了？
连六个月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不就是冲他笑了下，抓了下他的手吗？
难不成以后看奇犽，得跟做贼似的偷偷来？
趁伊尔迷不在，溜去婴儿房待一会儿？
维兹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都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
走到训练场中心，伊尔迷松开了手。
他从储物架拿过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铺着绒布，整整齐齐摆着大小不一的玻璃珠，透明的、茶色的、墨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次先练控两颗。”
伊尔迷挑了两颗透明玻璃珠递给她，“专注度保持八成以上，轨迹简单点，稳定性必须达标。”
维兹接过玻璃珠，冰凉的触感，掌心沉甸甸的。
他抬头看伊尔迷，对方正盯着他的手，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那专注的模样，让维兹心里忽然一动。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拖着调子道：“要是我这次成功了，有没有奖励啊？”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珠，“光一颗水蜜桃糖可不够，太没诚意了。”
伊尔迷愣了一下，黑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要求，还提得这么理直气壮。
训练场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奇犽的哭声轻了些，该是被哄好了。
伊尔迷沉默着看他，维兹也不催，就那么回望着，嘴角勾着笑，摆出一副不给奖励就不认真练的无赖样。
过了半晌，伊尔迷终于动了，手伸进训练服内侧口袋，掏出个小巧的木盒子。
深棕色的木料，打磨得光滑，能看见天然的纹理，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
他把盒子递过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很不习惯做这种事。
“这个。”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通讯比之前的好，加密等级高，防信号干扰，戴着训练不碍事。”
维兹接过盒子，沉甸甸的，还带着伊尔迷掌心的温度。
打开盒盖，黑色丝绒上躺着一枚银色耳钉，造型是小巧的圆柱体，凑近了能看见上面刻着极小的揍敌客家徽，精细得很，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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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兹拿起耳钉，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还有细微的雕刻纹路，心里忽然暖烘烘的，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头想说话，伊尔迷却忽然别开了视线。
他看向窗边，侧脸对着维兹，可那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小块，淡淡的粉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维兹看着那点粉色，嘴角忍不住翘得更高，心里的暖意浓得化不开。
他把耳钉小心放回盒子，揣进训练服口袋，还特意拍了拍，确保放稳了。
“行。”
维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那我肯定能成功，为了这耳钉也得成功。”
伊尔迷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开始吧。”
维兹握紧玻璃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注意力慢慢凝实。
训练场里很静，阳光从天窗斜斜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光柱里的细尘缓缓浮动。
远处奇犽的抽噎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维兹睁开眼，看向伊尔迷。
对方正看着他，黑眸里映着天窗的光，亮晶晶的，身姿挺拔得像棵树，就那么静静等着，目光锁着他，不曾移开。
维兹忽然觉得，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有人会为了他的训练费尽心思，会在他累趴时塞颗糖，会偷偷准备礼物，哪怕送礼物的人别扭得要命，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至少有人会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牢牢放在心上，哪怕那方式古怪又霸道，却让人哭笑不得，又觉得温暖。
这就够了。
维兹握紧玻璃珠，深吸一口气，将念力缓缓注入。
这次，一定要成功。